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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苦笑。
不愧是美周郎，一语中的。
“黄巾军在长江北岸扎下了水寨，我打了三个月，不但没能拔掉，反而眼看着他们越打越强。”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最可恨的是，黄巾军水面上的船队越来越多，我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的船是在哪儿造的。
长江两岸的山林搜遍了，连一块造船剩下的木料都没找到。”
“整整三个月，我江东水师就像个瞎子似的，被人牵着鼻子在江面上转圈。
每一仗我们都打赢了，可是过不了几天，他们又能拉出新的战船来。
那些船一次比一次好，一次比一次结实，就像……”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颓废。
“这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周瑜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云淡风轻。
等孙策说完，他轻轻笑了笑：
“伯符所虑者，便是这些？”
孙策一愣。
什么叫就这些？
“公瑾，我说的是……”
“吾知矣！”
周瑜长笑一声，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徒留孙策在庭院中干着急。
片刻之后，周瑜从屋里返回，手上拿着一卷绢帛走了出来，在石桌上展开。
孙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地图。
地图上，长江两岸的每一道水湾，每一片密林，每一条汇入长江的支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这些标注之间，有十几个地方被朱砂圈了出来。
每一个红圈旁边，都写着小字。
“疑似船坞。”
“疑似木料堆积处。”
“疑似工匠营地。”
这是……
孙策口干舌燥，有些激动。
连忙顺着那些红圈往下看，一直看到地图的最下方。
那里，画着一个巨大的红圈。
旁边写着四个字——“黄巾船坞。”
“这……这是……”
孙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周瑜。
“黄巾军的防卫布置，公瑾你竟然早就查清楚了？”
周瑜坐回石凳上，重新拿起那卷竹简。
摇摇头，面上无悲无喜。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长江就在我等眼前，如今有人在长江边上偷偷造船，我若连这都查不出来，还读什么兵书？”
“可你……你既然早就知之，为何不早遣人告诉某？”
孙策有些着急，若如此，他们前面这几个月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打仗。
岂不是白费功夫。
周瑜抬眼看他，叹了口气。
“伯符也没来问我啊。”
孙策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太骄傲了。
骄傲到认为凭自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骄傲到连向最好朋友开口求助，都觉得是一种耻辱。
周瑜看着他的表情，微微一笑。
“伯符，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主动去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孙伯符，若是不愿开口，我送上门的情报，你会要么？
就算勉强收下，心里也会不痛快，觉得我周瑜看不起你，觉得你孙伯符没本事。”
孙策抿了抿嘴。
他知道，周瑜说得对。
换成三个月前，要是周瑜主动送来这些情报，他一定会当场翻脸。
“公瑾……”
“不必说了。”
周瑜摆摆手。
“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孙策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低头去看那张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红圈一个个划过，越看越心惊。
那些船坞的分布极其讲究，全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有的在废弃的渔村里，有的在山涧的尽头，有的甚至建在江心的沙洲上，用芦苇荡做掩护。
而那个重点圈出来的地方，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地方他去过。
就在他水军大营对岸不到五十里的一处隐秘水湾里。
五十里。
敌人把最大的造船厂，建在了离他大营只有五十里的地方。
而他居然一无所知。
“这地方……我麾下将领也派人搜过……”
孙策有些迟疑。
周瑜笑了笑。
“你的人搜的是岸上，他们的船厂却是在水里。”
“水里？”
“那座水湾地形特殊，两岸崖壁陡峭，从上面看只能看到一条普通的小河。
但在水面之下，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涨潮时洞口没入水中，退潮时才露出一半。
黄巾军在溶洞里造船，涨潮时把造好的船从洞口拖出来，顺流直入长江。”
“你的人在上面搜，就算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
只能说，黄巾军中确有能人！
孙策无奈叹气，黄巾军在这种地方造船，又搭配上各种误导他的假船坞。
他能找到，才是怪事！
现在回忆起来，这几个月内江东军组有三次发现这个船厂的机会。
但每次都因为“这里离得太近不可能”这种可笑的想法而放弃深入搜查。
唉～
不是我军不尽力，奈何敌军太狡猾。
“公瑾，这些情报……你是怎么查到的？”
周瑜把玩着手中的竹简。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查呢？”
他笑着说。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不过是读书人的基本么！？”
读书人，有这么厉害吗！
孙策愣愣地看着他。
只觉和周瑜相比，得自己以前读的那些书，都是假的一般。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周瑜身上，那袭青衫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这一刻，孙策突然想起了汉之张良。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公瑾。”
孙策郑重其事地站起身，向周瑜深深一拜。
“真乃我之子房也～”
周瑜微微偏身，躲过这一拜。
静静地看着孙策，等他直起身来，才开口。
“伯符何出此言？”
“公瑾，还请出山助我！”
孙策的声音斩钉截铁。
“江东需要你，我需要你。
你留在这里读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跟我走，咱们一起平了黄巾军，守住孙家的基业！”
周瑜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策几乎以为他要答应了。
却见周瑜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
“什么叫还不到时候？”
孙策急了。
“公瑾，你既然已经把情报都查好了，说明你心里是愿意帮我的，为什么还要……”
周瑜站起身，走到池塘边，看着水中的游鱼。
“伯符，你知道钓鱼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时机。”
周瑜俯身捡起一颗石子，轻轻投入水中。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惊得锦鲤四散游开。
“鱼刚咬饵的时候不能拉竿，拉早了鱼会跑。
鱼把饵吞下去的时候也不能拉竿，拉晚了鱼也会跑。
要在那个恰到好处的瞬间，轻轻一提，鱼才能上来。”
他转身看着孙策。
“现在，还没到那个恰到好处的瞬间。”
“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