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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屋里,听他整夜地咳嗽。深冬时节,小的冻得伸不直手,半夜为他倒痰盂的动作便慢了,他常常为此发火,将痰吐到小的脸上。小的那时候便觉得,读书识字也不会让人变高贵。”
虞清商只觉得胸中一震。
他抬手摸了摸面颊,好像在感受多年前的寒夜里,面上的腥臭潮湿。
胡三儿继续道:“后来秀才不行了,为了给自己凑一副好棺材,他把我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专门搜罗我这种便宜货,最后转手高价卖出去。
“小的命贱,偏生那时得了风寒,人牙子不肯掏钱治我,又舍不得将我丢掉,便每日将奄奄一息的我装在箩筐中,随同其他小孩担到集市中叫卖。所有人都被买走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小的那时病得睁不开眼,做梦都是被扔到野外被野狗啃噬的画面。”
院外人声嘈杂,可院内自成一体,空气安静得仿佛停止流动。
这种安静绵密而有重量,叫她呼吸也沉痛起来。
可她不是为胡三儿而痛。
若在几日之前,她会为他的不堪过往感到动容。而此刻,她却在他的苦难里寻找破绽。
她道:“后来你被你师父和兄长带回了家,这是你最后一次被发卖。”
她一边紧盯着那双黑沉沉的双眼,似乎想从里头找到正确的情绪,一边说着:
“老张行早些年为给婆娘治病,欠下了大笔债务。为了还清债务,他父子二人多年来可谓一贫如洗,最后因心怀慈悲,掏空一切将你带走,给了你无微不至的关爱,与一方可挡风雨,免你流离的天地。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想去害他们?”
胡三儿迎着她的目光,露出微笑:“是啊,所以王县令这才该死。”
哈。
虞清商的目光冷了下来,她从这句回答中听出了近乎挑衅的意味。
对话进行到这,彼此都在用对方的反应校准自己的表演。
风轻轻拂过,凉透的茶水荡开涟漪,将他的面孔揉碎又拼合。
她不死心地看着他,“本官特地派人去巷内走访了一圈,街坊们都说你兄长是个好到几乎没有缺点的人。可本官却想听听,你对兄长的看法。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完美无缺的人吗?”
胡三儿闻听此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有。大人不相信,是因为大人没见过。”
他的眼神中,似有一丝虔诚。
“不怕大人笑话,师父与师兄将小的带回家那晚,小的瞧见此处家徒四壁,心想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
“那时我又脏又臭,师兄为我擦洗,一只一只捉去我身上的虱子。锅里煮的粥,他把米粒都拨给我,自己只喝点米汤解渴。他去山里挖药材,摔得破破烂烂的回来,还要一瘸一拐地煎药。”
“我的师兄,像一尊供在庙里的菩萨。”他重重地咬住牙根,好像在缓解什么痒意。
然后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故作疑惑地道:“分明自己都穷得快死了,大人,你说他为什么要把一个非亲非故又脏又臭的人带回家?”
胡三儿十分期待她的答案,因为这位虞大人,身上似乎有与他师兄相似的品质。
可她却反问他:“你觉得你师兄做错了吗?”
胡三儿愣在原地。
仅仅只是一个问题,却在他胸中横冲直撞,发出更多纷乱庞杂的回响——
师兄做错了吗?师兄救他救错了吗?师兄会后悔救他吗?
他张了张嘴,陷入了自问却没有结果的状态。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接住虞清商的话,因为这个问题砸中了他没有任何防御的地方。
就在此时,虞清商的亲兵走入,俯身附耳低语——是昨夜吩咐下去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虞清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她要结束这场对话。
长在红旗下的灵魂,容不得一个无辜者含冤而死,也容不得一个杀人犯逍遥法外。她胸中疯涨的怒火,叫她生出一股强烈的报复欲。
这场戏就演到这里吧。
*
匠人们聚在涵洞处,呈扇形排开。
胡三儿站在中间,同众人一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