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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5章花间集里旧时光(第1/2页)
林微言蹲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已经悬了整整三分钟。
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光绪年间的《花间集》,封面缺失,序页残破,内页的虫蛀洞密密麻麻,像是被一群饥饿的蠹鱼开了三天三夜的宴会。书页的纸张已经脆得不像话,边缘一碰就碎,她刚才用毛笔蘸了浆糊想去补一个黄豆大的洞,结果洞没补上,旁边的纸又掉了一小块。
她叹了口气,把镊子放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书脊巷的早晨从巷口陈叔旧书店的开门声开始。吱呀一声,然后是陈叔那把老骨头搬书箱的动静,再然后是开水壶在煤炉上噗噗作响。林微言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八年,闭着眼都能把每种声音对号入座。楼下张婶的豆浆铺六点准时飘出油条味,对门老李头的修表摊七点整开张,巷尾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每天八点准时开会。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五分,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沈砚舟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
三天前,他还在她的工作室里,坐在那张缺了一角的旧藤椅上,看她补一页明刻本的《世说新语》。他坐得很安静,安静到林微言好几次以为他走了,抬头一看,他还在那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翻着一本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古籍修复技法》。那本书他翻得很慢,像是在读什么了不得的文献,而不是一本她已经翻烂了的技术手册。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要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把外套穿上,说了一句“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然后就走了。
三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出现在巷口。
林微言把面前的《花间集》轻轻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工作室的窗户对着书脊巷的主巷,对面是陈叔的旧书店。此刻陈叔正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摞刚收来的旧书,他一本一本地翻着,翻几页就抬头往巷子里看一眼。
他在看什么,林微言知道。
“陈叔。”她推开窗户喊了一声。
陈叔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微言,今天开工了?”
“开了。您那儿有没有合适的衬纸?这本《花间集》太脆了,得托一层。”
“有,你等着,我给你找。”陈叔放下手里的书,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那个沈律师,前天来我店里坐了一下午。”
林微言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坐在角落里看书,看了一下午。走的时候买了一本旧版的《花间集》,我说那本品相不好,他说没事,他认识一个修书的人,能修好。”
陈叔说完就进店了,留下林微言站在窗前,晨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他买了一本《花间集》。他认识一个修书的人。
林微言关掉窗户,回到工作台前。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个木盒子上,那个木盒子是她昨天收拾工具的时候翻出来的,里面装着一对袖扣。银质的袖扣,设计很简单,一个圆形,上面刻着一朵花——是栀子花。五年前,她在一家手工银饰店订做的,准备在沈砚舟生日那天送给他。
生日还没到,他就提了分手。
那天是冬天。学校里银杏叶落了一地,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沈砚舟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好事。
“微言,我们分手吧。”
她记得自己当时手里捧着两杯热奶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自己的。她记得奶茶的温度隔着纸杯传过来,烫得掌心发红。她记得自己问了一句“为什么”,沈砚舟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个纸袋递给她,说“这些书还你”。
纸袋里是她借给他的书。不多,三四本,每一本里都夹着她写的小纸条。有的写着“这一段写得好”,有的画着一个笑脸,有的只写了一句话——“砚舟,今天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有人了,我帮你占了二楼。”
他把书还给她,连同一句分手,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那时候不懂那个眼神,只觉得他绝情。后来很多个深夜,她反复想起那个回头,那个眼神里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直到今年春天,他重新出现在书脊巷。
那天雨很大。她抱着刚收的一箱旧书从公交车上下来,在巷口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整个人往前一滑,箱子脱手,十几本旧书散在雨地里。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雨顺着脖子灌进衣领,冷得她直打哆嗦。
一把伞撑在她头顶。
她抬起头,看到沈砚舟。他比五年前瘦了,下颌的线条更硬,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但那双眼睛没变,看她的时候还是那样,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井,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看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蹲下来帮她捡书,一本一本擦干净,按大小码好,然后抱起箱子,问她“你住哪儿”。
她说“书脊巷十七号”。
他说“我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她没有问。那天他帮她把书搬回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最近在镇江处理一些案子,可能要待一阵子”。她没有接话。他又说“这些书如果需要修,我认识一个还不错的人”。她还是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他开始频繁出现。有时候是来陈叔的旧书店看书,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是在巷口的豆浆铺买早点,顺带多买一份放在她工作室门口;有时候只是在巷子里走一走,从这头走到那头,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抗拒过。冷脸过。装作看不见过。但他不急不躁,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不留话,不留痕,像是一阵风,只是恰好经过这条巷子。
直到一个星期前,他正式敲了她的门,手里拿着一本明版的《花间集》,说“这本书的衬纸散了,我听陈叔说你是镇江最好的古籍修复师”。
林微言看着那本书。明版《花间集》,品相不算差,衬纸确实散了,但也就是散了几页。这种程度的修复,随便找个修书匠都能做,用不着来找她。
但她接下了。
她当时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修书是她的手艺,来者不拒是她的原则。况且沈砚舟开的价格很公道,材料费另算,工时费按她的标准来。公事公办,没什么好想的。
可是修着修着,她发现不对劲。那本《花间集》的衬纸上,有她用铅笔做过的小标记——一个极小的五角星。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五年前,她在图书馆帮沈砚舟占座的时候,会在便利贴上画一个五角星。后来这个习惯延伸到所有她经手的书上,每读完一篇喜欢的词,就在衬纸角落画一个小小的星。
这本《花间集》是她当年送给沈砚舟的。是她用攒了三个月的兼职工资,在潘家园一个旧书摊上淘来的。书本身不值钱,但她花了一个暑假修补了所有的虫洞,重新做了衬纸,在每一首她喜欢的词旁边画了一颗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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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的时候,她以为这本书被他扔了。他当时还给她的纸袋里没有这本《花间集》,她也没问。她以为他扔了,或者卖了,或者压在哪个角落里落灰。
他留着。留了五年。衬纸散了他也没扔,他拿着它来找她修。
林微言把那本《花间集》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衬纸上,除了她画的小星,还多了一行字。字迹是沈砚舟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但他写得很轻,像是怕划破纸张。
“微言,我那天回头,是因为舍不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陈叔在外面喊她“衬纸找到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轻轻合上,放进木盒里,和那对袖扣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三天没有动静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儿?”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她告诉自己,发就发了,回不回是他的事。她转身去门口接陈叔送来的衬纸,和陈叔聊了几句今天的天气和昨天巷尾修鞋老余头新收的徒弟。
等她回到工作台前,手机屏幕亮了。
她打开一看,沈砚舟回了两个字:“巷口。”
林微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书脊巷的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沈砚舟站在树荫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正抬头看着她的窗户。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条巷子撞在一起。
沈砚舟没有挥手,也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林微言注意到他握纸袋的手指收紧了——那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五年前,他在图书馆帮她占座的时候,每次看到她走过来,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收紧。
她关上窗户,下了楼。
走出工作室的门,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碎成一片片金色。林微言走到沈砚舟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三天没来。”林微言开口了,语气平淡。
“去了趟南京。”沈砚舟把纸袋递过来,“省博物馆有一本宋版的《花间集》残卷,我去看了看。想确认一些事情。”
林微言接过纸袋,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复印件,复印的是那本宋版残卷的序言和衬纸。序言末尾有一个钤印,虽然模糊,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来是一个“沈”字。
她抬头看着沈砚舟。
“宋版《花间集》的藏家,姓沈。”沈砚舟说,“我查了族谱,是我曾祖父那一辈的旁支。这本书在我家传了三代,后来战乱的时候散出去了。你当年在潘家园淘到的那本明版,衬纸用的是宋版的旧纸——那批纸是我曾祖父当年印书的时候多出来的,传到了我爷爷手里,又被我夹在书里送给了你。”
林微言攥着那叠复印件,一时说不出话。
“所以你当年送给我的那本《花间集》,”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很深,“其实是我家的东西。你花了三个月修补它,重新做衬纸,在每一页上画星星。我留着它,留了五年,每次翻开都觉得你还在旁边,画完星星抬头对我笑。”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复印件上那个模糊的“沈”字。她的鼻子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她不是一个喜欢在人前掉眼泪的人,尤其不想在沈砚舟面前掉眼泪。
“你那天回头,”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是因为舍不得。”
沈砚舟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微言——”
“沈砚舟。”她打断他,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目光很稳,“你当年为什么要分手,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你保留这本书也好,这五年做了什么也好,我得自己慢慢看,慢慢想。你明白吗?”
沈砚舟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林微言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把什么话咽回去。
“我明白。”他说,“我不急。”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在他们肩上洒了碎碎的金色。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张婶的豆浆铺飘出油条的香味,陈叔在旧书店门口翻着书,偶尔抬头朝这边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
林微言把纸袋抱在胸前,转身往工作室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本《花间集》的衬纸,我明天开始补。大概要一周。”
“好。”
“一周之后你来取。”
“好。”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整条巷子。
“微言。”
她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上。
“那对袖扣,”沈砚舟说,“栀子花的。我看到了。”
林微言的手指在门把上握紧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手里还抱着那个纸袋。纸袋上残留着沈砚舟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纸袋里那叠复印件。宋版《花间集》的衬纸上,除了那个“沈”字钤印,还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她凑近了看,是一句词。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她认得这个字迹。和那本明版《花间集》最后一页上的字一模一样,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但写得很轻很轻。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砚舟的侧脸上。他低头看书,她低头看他。他忽然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好到她以为一辈子都会那么好。
林微言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坐到椅子上,拿起镊子。面前的《花间集》还摊开着,虫蛀洞密密麻麻,纸张脆得不像话。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补洞。一针,一线,一纸,一浆。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工作台的左边移到右边。巷子里的叫卖声从豆浆油条换成了馄饨面条,又换成了下午茶的糕点。她补了七个洞,托了两页衬纸,在第三页的衬纸角落画了一颗极小的五角星。
然后她放下镊子,拿起手机,翻到和陈叔的对话框。
“陈叔,明天帮我留一本旧版的《花间集》。品相无所谓,能修就行。”
陈叔秒回了一个问号。
她又打了一行字:“有人要买。”
陈叔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句话:“沈律师昨天也让我帮他留一本。你们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林微言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镊子。窗外的书脊巷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地躺着,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陈叔的旧书店门口,那摞旧书又高了一层。
她继续补洞。一针,一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