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第0486章旧书摊前雨纷纷(第1/2页)
潘家园的周末,天还没亮就热闹了。
林微言凌晨四点起的床。她本可以不这么早,但昨晚陈叔打电话来说,河北来了一个书贩子,带了一批晚清民国时期的旧书,其中有一本同治年间的《花间集》刻本,品相不好,但衬纸是明代的。陈叔说,那个书贩子只摆一天摊,去晚了就没了。
她本来约了沈砚舟六点在潘家园门口碰头。但凌晨三点半,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看到窗外月亮还挂着,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我先去,不等你。”然后发了地址。
发完她就后悔了。但已经发了,她关了手机,起身洗漱,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把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出了门。四点半的镇江还在睡,巷子里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她在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潘家园的地址。
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潘家园旧货市场的大棚还没完全打开,但露天的摊位已经摆了一溜。旧书摊主要集中在西区,几十个摊子沿着围墙铺开,书堆得像小山,有的用塑料布盖着防露水,有的就那么散着,书页被晨风翻得哗哗响。
林微言顺着摊位一个一个看过去。旧书的气味钻进鼻腔——纸页霉烂的味道、油墨残留的味道、还有老书特有的那种淡淡的酸味。她喜欢这个味道,喜欢了十几年。从她第一次跟着父亲来潘家园淘书开始,这种味道就印在了记忆最深处。
父亲是书脊巷出了名的书痴。家里的三面墙都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连床头都摞着两尺高的书堆。母亲说过他很多次,让他把书处理掉一些,父亲每次都答应,但每次去潘家园又会带回来一摞。他有一句话,林微言记到现在:“旧书不怕多,怕的是没人翻。”
父亲走了六年了。书脊巷的老房子还在,工作室还在,但家里的三面墙他已经不在了。母亲搬去了南京跟弟弟住,林微言留在镇江,守着工作室,守着那些书,守着父亲留下的那句话。
她在一排书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河北汉子,穿着一件迷彩外套,蹲在地上抽烟。摊子上铺了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十本旧书,品相参差不齐。林微言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边上的一摞——一册同治年间的《花间集》放在最底下,封面已经烂了半截,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
她蹲下来,小心地把那本书从书堆底下抽出来。书很薄,只有两册中的上册,封皮没了,扉页缺了一角,但内页还算完整。她翻到衬纸部分,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纸面。纸质薄而韧,带着一层淡淡的米黄色,是明代竹纸的特征。衬纸上印着一些模糊的花纹,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图案,但在阳光斜照下,还能辨认出几朵栀子花的轮廓。
她的手停住了。
栀子花。明版竹纸。沈砚舟说他曾祖父当年印书多出来的那批纸,传到他爷爷手里,又被夹在书里送给了她。这批纸在民国时期流入了旧书市场,被不同的书商用来做衬纸,散落在各处。眼前这本同治刻本的衬纸,和沈砚舟那本明版《花间集》的衬纸,是同一批。
她正在辨认衬纸上的花纹,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背告诉她来的人是谁。那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没有开口。
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近到林微言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皂角的清苦和旧书的墨香混在一起,像是刚从陈叔店里出来。
“我说了我先来。”林微言没有抬头。
“我知道。”沈砚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清晨的沙哑,“你没说我不可以跟着来。”
“我没告诉你我在哪个摊位。”
“你告诉陈叔了。陈叔告诉我的。”
林微言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砚舟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他的头发有些乱,大概是没来得及打理就出门了。他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本同治刻本上,表情专注得像是在看一份庭审证据。
“衬纸是明代的。”林微言把书递给他。
沈砚舟接过去,翻到衬纸那页,对着光看了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松开,像是确认了什么。
“和我那本一样。”他把书还给她,“同一批纸。”
林微言把书合上,问摊主多少钱。摊主伸出五根手指:“五百。这是同治刻本,虽然品相不好,但衬纸是明代的,光衬纸就值这个价。”
林微言知道他在抬价。同治刻本本身不值什么钱,衬纸虽然是明代的,但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图案,放在市场上最多值两百。但她没有还价,从帆布包里数了五张百元钞票递过去。摊主接过钱,咧嘴一笑,把那本《花间集》用旧报纸包好递给她。
“这位大姐识货。”摊主收好钱,又补了一句,“刚才有个老头也看上了这本书,出四百,我没卖。”
林微言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老头?”
“六十来岁,穿中山装,左手腕上戴个黑护腕。”摊主回忆着,“他翻了几页,问我这本书哪来的,我说河北收的。他问河北哪儿收的,我说衡水。他就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走了。”
林微言和沈砚舟同时站起来。她转头看向潘家园的入口方向,晨光中人影绰绰,摆摊的、淘货的、遛弯的,但没有一个戴黑护腕的驼背老人。
“你师叔。”沈砚舟低声说。
“他在找同一本书。”林微言把旧报纸包好的《花间集》放进帆布包里,脑子转得飞快,“河北衡水,那是谢家老宅所在的地方。同治刻本的衬纸是明代的,而明代衬纸来自沈家曾祖父的印书坊。这两条线在衡水交汇。”
“谢家有人在衡水待过。”
“不只是待过。我师叔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他被周德望救走之后,送到我师父那里。但我师父说过,师叔在衡水待过一段时间,是周德望把他寄养在一户姓谢的人家里。那户人家后来搬走了,下落不明。”
沈砚舟皱起眉头:“所以你师叔在找的,不只是青霜剑谱,还有谢家在衡水留下的东西。”
“对。”林微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早上的太阳还软,光线从东边斜照过来,在旧书摊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但她的心里却有些发紧。师叔昨晚出现在潘家园,说明他一直在跟着他们,或者说,在跟着那本同治刻本。
“走。”沈砚舟说,“先回去。这本书不能在这里翻。”
两人快步走出潘家园。早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瓷器的、卖字画的、卖老家具的,各色摊位挤得水泄不通。林微言抱着帆布包走在前面,沈砚舟落后半步跟在后面。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像一台运转中的雷达。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沈砚舟忽然拉住林微言的胳膊。
“等一下。”
林微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停车场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靠着树干站着。他的左手腕上,黑色护腕露在袖口外面。他离他们大约二十步远,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谢青霜。
林微言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三个月前在博物馆的展览上,她只来得及和师叔说了几句话,他就匆匆离开了。后来她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去找过,但那个地址是假的,房子早就空了。她一直在找他,但他像是一滴水融进了镇江的雨里,无处可寻。
现在他出现了。站在停车场的梧桐树下,看着他们,像是有话要说。
林微言往前走了一步。沈砚舟没有拦她,只是说了一句“我在这里”。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离谢青霜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着。谢青霜比三个月前更瘦了,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几乎全白了。但他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锐利得像是藏在鞘里的剑。
“那本书,”谢青霜开口了,声音沙哑,“给我看看。”
林微言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用旧报纸包着的《花间集》,递过去。谢青霜接过书,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摸了摸封面,然后翻到衬纸那页,对着光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
“明代的纸。”谢青霜的声音很低,“这批纸是沈家印书坊出来的。沈家印书坊在光绪年间关了门,剩下的纸被一个姓谢的人买走了。那个姓谢的人,是我爷爷。”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震。
“我爷爷买下这批纸之后,用来印了一批书,其中就包括同治刻本的《花间集》。但这批书印出来没多久,谢家就出了事。”谢青霜合上书,看着林微言,“你师父没跟你提过谢家灭门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6章旧书摊前雨纷纷(第2/2页)
“提过。”林微言说,“师父说谢家因为一本剑谱被人追杀,嫡系几乎死绝了。”
“不只是剑谱。”谢青霜把书还给林微言,目光落在她脸上,“谢家灭门,是因为一本账。那本账上记着青霜门覆灭的真相,记着谁放的火、谁杀的人、谁拿走了剑谱。账本被分成三份,藏在三本书里。一本在我手里,一本被你师父带走了,还有一本——”
他顿住了。
“还有一本在谁手里?”林微言追问。
谢青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微言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沈砚舟。看了很久,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姓沈。”谢青霜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沈家的人。”
沈砚舟走上前,站在林微言身边。他看着谢青霜,目光不卑不亢。
“沈家印书坊是我曾祖父那一辈的产业。但那批纸传到我爷爷手里的时候,已经和沈家没有关系了。我爷爷把纸夹在书里,在旧书市场上流转了几十年,最后被微言淘到。”
“你爷爷叫什么?”
“沈知秋。”
谢青霜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护腕,很久没有说话。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飘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沈知秋。”谢青霜终于开口了,“我认识他。四十年前,我在衡水的时候,沈知秋帮过我。他是个书商,在衡水开了个小书店,我那时候在他店里帮忙。后来谢家出事,我逃出来,沈知秋给了我十块钱和一件棉袄。那件棉袄里,缝着第三本账。”
林微言和沈砚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呼吸都轻了。
“沈知秋是你爷爷。”谢青霜看着沈砚舟,眼神里的锐利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他把账本藏在了棉袄里,给了我。那件棉袄后来被我弄丢了,但账本我留了下来。沈知秋这个人,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棉袄给我,说‘天冷,穿上’。”
谢青霜说到这里,伸手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皮夹子,很旧了,皮面开裂,用线缝过好几道。他打开皮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给林微言。
纸片只有巴掌大,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工整,墨色已经褪成浅褐色,但还能辨认。林微言只看了几行就认出来了——那是账本的一页。
“这是第三本账的最后一页。”谢青霜说,“我把它撕下来随身带着,其余的部分藏在青霜门旧址。二十年了,我没有回去过。”
林微言把纸片接过来,小心地托在掌心。沈砚舟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纸片上记着一笔笔的账目,金额、日期、经手人。最后一行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九月十四日,青霜门覆灭的前三天。
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许又开。
“他拿走了剑谱。”谢青霜的声音很平,但握着皮夹的手指关节泛白,“许又开当年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他放火、杀人、抢走了青霜剑谱。周德望救了我,把我送到你师父那里,然后隐姓埋名在镇江藏了二十年。我一直在查许又开,查了二十年。”
“你查到什么了?”沈砚舟问。
“查到许又开的命门。”谢青霜看着沈砚舟,“他怕一个人。一个叫买卡特的人。买卡特的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当年被许又开灭口。买卡特蛰伏了二十年,也查了二十年。许又开不怕警察,不怕青霜门的人,他只怕买卡特。”
林微言想起了博物馆展览那天,展厅侧门后面那个寸头男人。买卡特的人一直在监视许又开,也一直在监视他们。
“所以你一直在暗处跟踪许又开。”林微言说。
“对。”谢青霜把皮夹收好,“昨晚我在潘家园看到这本书,就知道许又开的人也看到了。这本书的衬纸是明代的,和沈家印书坊有关。许又开这些年一直在找沈家印书坊的旧纸,因为他怀疑账本的第三页就藏在那些纸里。”
“他不知道账本在你手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家的纸和账本有关。所以他一直在找沈家印书坊流出的所有旧书。图书馆、博物馆、旧书市场,他找了二十年。”
林微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纸片。账本最后一页,许又开的名字,二十年前的日期。这张纸片如果落到警方手里,许又开就完了。但如果落到许又开手里——
“师叔。”林微言抬起头来,“你为什么不报警?”
谢青霜沉默了很久。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风里带着潘家园早点摊上炸油饼的香味。他站在树下,佝偻着背,左手护腕在袖口里微微鼓出来。
“因为账本上还有第二个名字。”他终于开口了,“你师父的名字。沈青霜。门主夫人。”
林微言的手指在纸片上收紧了一瞬。
“你师父当年不是无辜的。”谢青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参与了那场火。她不知道会死人,但许又开骗了她,让她在防火布上做了手脚。她以为只是烧几间房子,吓唬一下门主。结果火起之后,许又开封了所有的出口。”
林微言的脑海里闪过恩师的脸。沈青霜,那个教她格斗、教她查案、教她做人的女人。那个死在十七楼下面的女人。她一直以为恩师是无辜的,是被许又开害死的。
“你师父查了二十年。”谢青霜继续说,“她查出真相之后,去找许又开对质。然后她就死了。”
林微言攥着纸片,指尖微微发白。沈砚舟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着纸片的手上。他的掌心是温的,把她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捂暖。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很低,“这张纸片不能留在我们手里。”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他。
“许又开在找它,买卡特也在找它。”沈砚舟说,“放在我们手里,我们就是靶子。但我们可以用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钓鱼。”沈砚舟看着谢青霜,“你师叔手里有账本,我们手里有这一页。许又开要找的就是这一页,因为这一页上有他的亲笔签名。把它放在一个他不得不来拿的地方,他就一定会露面。他露面的时候,买卡特的人一定也在。”
谢青霜看着沈砚舟,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是律师?”
“是。”
“沈知秋的孙子。”谢青霜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你爷爷当年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四十年。他说‘人活一世,总得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沈砚舟没有接话。但他把林微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梧桐树下的三个人站了一会儿。太阳升到了头顶,潘家园的早市渐渐散去,摊贩们开始收摊打包。远处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出,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一个寸头男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车窗关上,车子汇入了车流。
“买卡特的人。”谢青霜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纸片放出去。”
林微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纸片。那上面有许又开的名字,有二十年前的日期,有恩师的共谋。这张纸片是一把钥匙,打开青霜门覆灭真相的钥匙,也打开恩师死因的钥匙。
她把手合上,把纸片重新包好,放进帆布包的内层,拉上拉链。
“走吧。”她说,“回去研究这本同治刻本。”
三个人离开梧桐树,朝停车场走去。林微言走在中间,左边是沈砚舟,右边是谢青霜。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地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写着三个人的名字。
走到车边的时候,林微言忽然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潘家园的大门口。人群渐渐散去,露天摊位的棚布一块块收起来,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水泥地面。早市结束了,但她的心里反而平静了。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等了五年才等到一个答案,不差再等几天。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沈砚舟坐进驾驶座,谢青霜坐在后排。车子发动,驶出潘家园的停车场,汇入镇江的早高峰车流。林微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帆布包抱在胸前。包里的同治刻本硌着她的手臂,纸片硌着她的手心。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二十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