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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4章病房里的旧照片泛了黄(第1/2页)
林微言站在医院住院部大楼前,手里提着保温桶和水果篮,犹豫了整整五分钟。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白色建筑上,消毒水的气味从旋转门里一阵阵涌出来,混着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香,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胃部微紧的味道。她换了只手提东西,指尖被保温桶的把手勒出浅浅的红痕。
沈砚舟半小时前发来消息:“爸今天精神不错,问起你。”
就这一句话,让她从书脊巷的工作室里慌乱地收拾了手头的工具,在陈叔“去吧去吧”的催促声中出了门,又在家门口的水果店徘徊了许久——不知道该买什么。
五年前她去沈家,每次都会带一袋砂糖橘。沈父爱吃,又不好意思总让她破费,就会假装板着脸说“小言你下次再买我就不开门了”,然后转头就剥开一个,分一半给沈砚舟,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眯着眼笑。那时候的沈父还很健壮,在建筑工地上做监理,晒得黝黑,手掌粗糙但温暖。
后来她就再也没去过。
“林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林微言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护工服的阿姨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的正是沈父。
他瘦了很多。这是林微言第一个念头。原本宽厚的肩膀缩在病号服里,锁骨突出明显的弧度,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许多,头发也白了大半。但精神确实不错,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扯开一个笑,那笑容和沈砚舟有七分相似。
“小言来了。”沈父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自然得好像昨天才见过面,“砚舟说你下午过来,我就让王姐推我下楼透透气,正好接你。”
林微言喉咙发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叔叔,您别下来接我,风大。”
“秋天嘛,吹吹舒服。”沈父摆摆手,转头对护工说,“王姐,你先去吃饭,我让小言陪我上去就行。”
护工应声离开。林微言赶紧上前握住轮椅的推手,沈父却指了指旁边的长椅:“不急着上去,在这儿坐会儿。病房里闷,砚舟那孩子非要我住单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只好把东西放在长椅上,挨着坐下。沈父打量着她,目光温和但不冒犯,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带着小心翼翼的高兴。
“比从前瘦了。”他说,“不过精神挺好。我听砚舟说,你现在是正经的修复师了,还带徒弟,了不起。当年你在我家翻那些旧书的时候,我就跟砚舟说,这姑娘的手巧,心思也细,将来一定有出息。”
林微言垂下眼睛:“叔叔您记性真好。”
“记性好什么呀,化疗做的,好多事都糊涂了。”沈父笑了笑,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脑袋,“但这几年记你记得最清楚。砚舟那混账东西做的糊涂事,我病着的时候不知道,等我知道了,你们已经分开了。”
他说得直白,林微言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风从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沈父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林微言注意到那块手帕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兰花——那是她很多年前绣的。
当时沈母还在世,教她做针线,她手笨,绣了好几天才绣出这么一朵勉强能辨认的花。沈母说留着吧留着吧,以后给我们砚舟绣个荷包。后来沈母走了,这块手帕被沈父收着,没想到用到了现在。
“叔叔,您别这么说。”林微言的声音有些涩,“当年的事都过去了。”
“过没过去,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沈父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转头看着她,“砚舟那孩子像我,死心眼。他妈走的时候我四十三,工地上的工友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我一个都没见。不是不想找个人搭伴过日子,是心里装了一个人,就装不下第二个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他比我傻。我是命不好,他是自己作的。用那种法子推开你,这些年他过的什么日子,我做父亲的最清楚。”
林微言攥紧了手指。她不想在沈父面前失态,但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五年了,她从不敢细想沈砚舟过得怎么样。每次念头冒出来她就压下去,告诉自己那是他选的,是他先放手的,她没必要替他心疼。
可现在沈父坐在这里,用最平淡的语气揭开了那层她一直回避的事实——他过得不好,和她一样不好。
“叔叔,我们上去吧,风大了。”她站起来去推轮椅,沈父没有拒绝。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的墙壁映出林微言微微发红的眼圈和沈父平静的侧脸。到了八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沈父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阳光正从窗户洒进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暖黄色。
病房比林微言想象的要有人气。床头柜上摆着几本书,窗台上有两盆绿萝,墙上居然还挂着一幅字。她走近了看,落款是沈砚舟——行楷写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笔锋内敛,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写的?”林微言有些意外。她记得沈砚舟的字很一般,以前抄个笔记都歪歪扭扭的。
“练了好几年了。”沈父被扶到床上,靠坐着,指了指那幅字,“说修身养性。我看就是闷出来的,大半夜不睡觉在书房里写,写到满意了才肯停。有一回写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照常上班。”
林微言没有接话,把保温桶打开,鸡汤的香气漫出来。她盛了一碗递给沈父,沈父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还是这个味道。”
“您记得?”
“记得。砚舟第一次带你回家,你就炖了鸡汤带过来。他妈那时候刚查出来毛病,胃口不好,喝了你的汤多吃了半碗饭。”沈父慢慢喝着,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东西,“后来你就常来,每次都带汤。他妈走之前还念叨,说砚舟有福气,找了你。”
林微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水果,指尖碰到一个苹果,凉凉的,圆滚滚的。她深呼吸,把眼泪逼回去,听见沈父继续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替他求情。砚舟做的事,我这个当爹的没脸替他说话。但有些事你不知道,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叔叔——”
“你听我说完。”沈父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这是前阵子我让砚舟回家找东西,从旧柜子里翻出来的。他大概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些。”
林微言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他们在大学图书馆的合影。应该是沈砚舟的室友偷拍的,角度歪歪扭扭,光线也不好,但能看清两个人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古籍图录。林微言正指着书上的什么给沈砚舟看,侧脸认真,而沈砚舟根本没看书,他在看她,目光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她记得那天。那是大三的秋天,她正在准备古籍修复方向的论文,沈砚舟陪她在图书馆查资料,一待就是整个下午。她看得入迷,完全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后来她抬头,他已经收回了视线,若无其事地翻着面前的法律教材。
第二张是她在潘家园淘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蹲在旧书摊前,手里捧着一本残破的线装书,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那是她第一次独自淘到一本真正的古籍——虽然只是清代的普通刻本,品相也不好,但她高兴得像捡到了宝。
“这张是我拍的。”沈父在旁边说,“那天砚舟非要带我去潘家园转转,说您不是喜欢老物件吗,去看看。到了那儿他就拉着我往旧书摊走,我还纳闷,后来就看见你蹲在那儿。他远远站着看了你好一会儿,没上去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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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翻到第三张,手指顿住了。
是那本《花间集》。
照片里,沈砚舟站在潘家园一个老摊主面前,手里拿着的正是后来送给她的那本。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低头翻看书页,神情专注而小心,像是在鉴定什么珍贵的文物。
“那时候你们已经分开了。”沈父的声音平静却沉重,“他一个人在潘家园转了三天,把那一片的旧书摊翻了个遍,才找到这本。回来以后就锁在书柜里,谁都不让碰。他事务所刚起步那会儿最难,租的房子连暖气都没有,他都没动过卖这本书的念头。”
林微言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她想起重逢那天,雨雾里旧书散落一地,沈砚舟弯腰一本一本捡起来,最后拿起那本《花间集》时,手指在上面多停了一秒。那一秒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来不是。
“您说的三天,是哪三天?”她听见自己问。
沈父想了想:“应该是你毕业典礼前后。他那天从潘家园回来,浑身都湿透了,淋了雨,发了两天烧。烧糊涂了喊你的名字,醒来又不承认。”
毕业典礼。
林微言记得那天。她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门口,很多同学来合影,周明宇也来了,捧着一束向日葵,说小言毕业快乐。她笑着接过花,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人群。沈砚舟没有来,她知道他不会来,他们已经分开快两年了。
可原来他来了,在离她几公里外的旧书摊前,淋着雨,翻找一本她曾经随口提过的书。
“他从来没说过。”林微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会说的。”沈父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装着十分,嘴上也只说三分。当年他妈走,他一滴眼泪没在人前掉过。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晚上去医院的太平间门口坐着,一坐就是半夜。”
林微言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是一张很旧很旧的全家福。沈砚舟大概七八岁,被沈父沈母牵着手,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背景是老家的平房,院子里晒着玉米,金灿灿的一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稚嫩但工整:“爸爸妈妈和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是沈砚舟写的。
“他妈走后,他把这张照片收起来了。”沈父说,“后来我生病,他又翻出来,在背面加了一行字。”
林微言翻过来,看见“爸爸妈妈和我”下面多了几个字,笔迹是后来的,更成熟,也更用力——“还有小言”。
四个字,像是刻上去的。
她终于没能忍住,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她赶紧用手去擦,怕弄花了字迹,可眼泪越擦越多。沈父递过来那块绣着兰花的手帕,她接过来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沈父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经历过太多风雨的老树,沉默但可靠。
过了好一会儿,林微言才平静下来。她把手帕叠好还给沈父,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叔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沈父摇摇头,“我是有私心的。砚舟这些年不容易,我做父亲的看在心里,疼在心里。但我不会替他求你原谅,有些错能原谅,有些错只能用一辈子去弥补。我只是觉得,你至少应该知道,当年那个选择,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恰恰相反。”
林微言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住院部走廊的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八楼的窗户——沈父站在窗前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舟的消息:“今天辛苦你了。爸很高兴。”
她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我在门口等你。”
对方几乎是秒回:“等我?”
“等你下班。带你去个地方。”
发送完这条消息,林微言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被晚霞染成淡淡的橘粉色,像翻旧了的宣纸的颜色。她想起那张全家福背面的四个字——“还有小言”,想起沈砚舟七八岁时豁了门牙的笑容,想起他在潘家园淋着雨翻旧书的样子。
五年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等一个解释,等他说出当年的苦衷,等证据证明那些伤害不是他本意。可现在她忽然明白,她要等的从来不是解释。
她要等的是自己愿意重新相信的勇气。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黑色的SUV缓缓驶入医院停车场。车门打开,沈砚舟从驾驶座下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地挂着,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他抬头看见她的瞬间,眉眼间的那点倦意就散了,换上了她熟悉的、不动声色的温柔。
他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先看了看她的眼睛,微微蹙眉:“哭过了?”
林微言没有否认,只是把手里还攥着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什么?”
沈砚舟接过去打开,看见那沓照片,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笑意里有一点被撞破秘密的窘迫,但更多的是坦然。
“我爸翻出来的?”
“嗯。”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停在全家福背面那行字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收好,看着她:“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看。不是现在,太早了。”
“什么时机才算合适?”
“等你不再恨我的时候。”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微言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轮廓比五年前更硬朗了些,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都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棱角。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的深黑色,看人的时候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
她忽然想起沈父说的话——心里装着十分,嘴上也只说三分。
“走吧。”她说。
“去哪儿?”
“潘家园。”
沈砚舟明显愣住了:“现在?潘家园晚上不开门。”
“不开门就不开门。”林微言已经转身往车那边走,“我就是想去看看,你淋雨翻书的地方长什么样。”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沈砚舟跟上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快步走到车前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和五年前每一次约会时一样自然。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林微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沈砚舟没有放音乐,车厢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开过三个红绿灯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笑意:
“林微言。”
“嗯?”
“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她没有回答。但他看见她转头看向窗外时,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那个弧度落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被路灯的光染成暖黄色,像极了潘家园那些旧书摊上,被夕阳照亮的泛黄纸页。
沈砚舟握紧方向盘,把车速放慢了些。
去潘家园的路还很长,他有足够的耐心慢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