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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5章潘家园夜风翻过旧书页(第1/2页)
潘家园到了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副面孔。
白天的潘家园是喧嚣的、拥挤的,摊主的吆喝声和买家的讨价还价声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旧物的味道,混杂着烤红薯和煎饼果子的烟火气。而夜晚的潘家园,像一位褪去了华服的老者,安静地坐在那里,任凭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紧闭的卷帘门上,洒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偶尔有流浪猫从角落里窜出来,踩着轻巧的步子消失在黑暗中。
林微言站在潘家园旧货市场的大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那些白天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摊位现在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固定的铁架子和木板,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有风吹过,不知道从哪里卷来一张废纸,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是这儿?”她问。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领带早就被他扯下来扔在车上了,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难得的有几分随意。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指着左手边第三根灯柱旁边的那片区域:“那个位置,以前有个老摊主,姓孙,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留一把山羊胡子。”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在他那儿翻到了一本明代的《花间集》残本,品相不太好,但确实是万历刻本。”沈砚舟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老孙头开价两万,我跟他还了三个小时,最后六千成交。”
林微言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些过于分明的棱角柔化了些许,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那根灯柱旁边,好像在看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场景。
“你还会还价?”她问。
“会一点。”沈砚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尖,“其实不太会,老孙头后来说,要不是看我在雨里站了那么久,六千绝对不卖。”
“下雨了?”
“嗯。下午就开始下,断断续续的,我到他摊上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一半。”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老孙头让我先回去,说明天再来也一样。我说不行,万一被人买走了呢。”
林微言没说话。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年轻的律师,刚从校园里走出来没多久,事务所刚起步,也许那天他刚开完一个疲惫的庭,也许他刚被客户刁难过,也许他还没吃午饭。但他没有回家,而是冒着雨来到潘家园,在旧书摊前蹲了三个小时,为了一本她曾经随口提过的书。
她曾经提过《花间集》。
那是大三的时候,她在图书馆翻一本古籍修复的专著,书里夹了一张老版《花间集》的影印插图,花间词配上明代版画,美得让她移不开眼睛。她当时拿给沈砚舟看,说以后要是能淘到一版就好了,明版的版画最好看。说完她就忘了,继续埋头查资料。那只是她随口的一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沈砚舟记住了。
在和她分开快两年之后,在明知道她已经有了新生活之后,他还是跑去潘家园,淋着雨,翻旧书摊,和摊主磨了三个小时的价,买下一本她曾经说想要的《花间集》。
“书买回去之后呢?”林微言问,“为什么不给我?”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他下意识地往林微言身前挪了半步,替她挡住风口,然后才开口:“不敢。”
“不敢?”
“嗯。那时候我们快两年没联系了,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新的……”他顿了顿,跳过那个词,“我要是突然寄一本书过去,算什么?”
“那你后来怎么又敢了?”林微言问的是重逢那天,那本《花间集》和其他旧书一起散落在雨地里,他捡起来,递给她,说“你的书”。
沈砚舟低头看她,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深色的星。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雨大。”
雨太大了。那天他看见她蹲在地上捡书,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贴在脸颊上,她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一瞬间涌上的情绪翻涌如潮。他忽然就不想再等了,不想再计算什么时机合不合适,不想再反复权衡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雨太大了,怕你淋湿。”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什么客观事实。
但林微言听懂了。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沿着铁栅栏慢慢踱步。沈砚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那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像他们现在的关系一样——还没完全靠近,但已经不再远离。
走到拐角的地方,林微言忽然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家很小的旧书店,和其他店一样已经关了门,但和其他店不一样的是,它的门面不是卷帘门,而是一扇老式的木头门,门上镶着一块小小的玻璃窗,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这家店还有人?”林微言凑近玻璃窗往里看,只能看到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书脊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应该是老孙。”沈砚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住在店里。”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门里站着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的年纪,一头白发乱蓬蓬的,下巴上留着山羊胡子,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对襟褂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正眯着眼打量他们。
“谁呀?大晚上的——”老头说到一半,忽然盯着沈砚舟,眼睛越睁越大,“哎?是你小子?”
“孙师傅。”沈砚舟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打扰您了。”
“还真是你!”老孙头把茶缸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搁,门拉得更开了些,目光在沈砚舟身上转了一圈,又在林微言身上转了一圈,山羊胡子抖了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几年不见,这是……追到了?”
林微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沈砚舟倒是很自然,只是耳根微微泛红,语气还是稳的:“还在努力。”
老孙头哈哈大笑,笑够了才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进来吧,外头凉。我这小店晚上从来不来客,你们算是头一份。”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一进门就是一股浓郁的旧书味——纸张、墨香和岁月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息,像是把时间本身都腌进了书页里。林微言几乎是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起来。她是做古籍修复的,和旧书打了半辈子交道,这种味道对她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好闻的香。
老孙头领着他们穿过窄窄的过道,两边的书架高得快要碰到天花板,架子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旧书,线装的、平装的、精装的,有的品相完好,有的书脊都快散架了,全都被塞得满满当当。过道尽头是一小块相对宽敞的空间,摆着一张旧书桌、几把藤椅,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清代刻本,旁边是一盏老式台灯和放大镜。
“坐。”老孙头指着藤椅,“茶没了,我去烧点水。”
“不用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大晚上来就是客。”老孙头摆摆手,拎着水壶去了后面小厨房,留他们两个在书堆里坐着。
林微言没有坐。她的目光已经被桌上那本清代刻本吸引了,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是嘉庆年间的《说文解字注》,品相相当不错,只是书口有几处虫蛀的痕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隔着空气沿着虫蛀的边缘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修复方案。
“职业病犯了?”沈砚舟靠在书架边上,看着她。
“品相真好。”林微言直起腰,又在旁边的书架上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了——书架最上层,露出一个熟悉的书脊,暗蓝色的函套,边角包着绫绢。
“那是……”
“万历年间的《花间集》。”老孙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茶壶走回来,往藤椅上一坐,给自己倒了一杯,“不是你们那本。那本被这小子买走了,这本是同治年间的翻刻本,比不上那一版,但也算不错了。”
林微言把目光收回来,在老孙头对面坐下。沈砚舟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藤椅老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小姑娘是做什么的?”老孙头啜了一口茶,打量着她,“身上有旧书的味儿,不是普通读者吧。”
“我是做古籍修复的。”
“怪不得。”老孙头眼睛一亮,“我说怎么一进门就先看品相。修复哪一类的?刻本还是写本?”
“刻本为主,也修一些信札和档案。”林微言说起专业就认真起来,“现在主要做明版和清初刻本的修复,手头正在修一部康熙年间的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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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本好啊,纸张和墨色都是最好的时候。”老孙头点点头,忽然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又看看林微言,“小子,你眼光不错。当年你买那本书的时候我就想,肯为一本书淋雨的年轻人,心里一定装着什么人。那本书的主人,得是配得上那本书的人。”
沈砚舟端茶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老孙头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你们这代年轻人啊,谈个恋爱太费劲了。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试探来试探去的,看上了就问,愿意就处,不愿意就拉倒。你们倒好,一个在雨里翻书翻了三年,一个——”他看向林微言,“大晚上跑来潘家园吹风,明明心里在意得不行,嘴上就是不说。”
“我没——”
“别否认。”老孙头笑着摆摆手,“我这双眼睛在潘家园看了三十年的人了,什么人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瞧出来。你刚进门的时候,先看的是书,然后每翻一本书都要往他那边瞟一眼。这不是在意是什么?”
林微言被说得耳根发热,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掩饰自己的窘迫。沈砚舟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但林微言听见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沈砚舟被踢了也不恼,反而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同治年间的《花间集》抽出来,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回头问老孙头:“孙师傅,这本您卖吗?”
“你小子又想买?”
“嗯。”沈砚舟合上书,封面上的签条已经残损了大半,但内页保存得相当完整,“上次那本是万历版,这个同治版虽然年代近,但刻工更精细,插图也更完整。”
老孙头看了看林微言,意味深长地笑了:“这次不用还价了,直接说多少钱你都要吧?”
沈砚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翻开的正好是卷首的那幅版画,折枝花卉配上行云流水的行书,虽不如明版那样古朴浑厚,但多了一份清秀雅致。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轻轻放回沈砚舟手里。
“这本我要自己买。”
“微言——”
“那本是你送我的,这本是我自己买来配它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万一以后你再跑了,我至少还有两本书。”
这话说得平静,但字字都像带着钩子。沈砚舟攥紧手里的书,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她的脸,看到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水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跑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很重,像在法庭上做出最终陈述,“跑到哪儿都没用。”
老孙头在旁边端着茶杯看戏,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嘴:“行了行了,要谈情说爱出去谈,别在我这儿腻歪。书两千八拿走,不二价。”
“一千五。”林微言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
店里安静了一秒。老孙头瞪大眼睛看着她,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笑得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够了,他指着林微言对沈砚舟说:“小子,这位你可得抓紧了,比你会还价多了!”
最后书以两千整的价格成交。老孙头一边收钱一边摇头叹气:“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精。小姑娘,下次来记得带点你修的旧书给我看看,我这儿好几本破烂等着找人修呢。”
“一定。”林微言抱着书点头,语气认真。
两人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潘家园的街道空空荡荡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地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微言抱着那本同治版《花间集》,沈砚舟走在她的外侧,习惯性地把她和马路隔开。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大学开始就这样,每次一起走路,他永远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好像中间那些空白从未存在过一样。
“今天在你爸那儿,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林微言忽然开口。
沈砚舟脚步顿了顿:“照片?”
“嗯。还有你写在全家福后面的那四个字。”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微凉。沈砚舟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五年前的冬天。”沈砚舟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稳但语调微微放慢,像是在回忆某种不愿意多提的往事,“爸刚做完第二次手术,情况不太好。我那天晚上在医院陪床,翻到这张旧照片,忽然就很怕。”
“怕什么?”
“怕到最后,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林微言知道那是真的——不是修饰过的答案,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得体回应,就是他最真实、最脆弱的瞬间。
她忽然想起大一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时候的沈砚舟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辩论赛最佳辩手,站在台上侃侃而谈,逻辑严密,语速飞快,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她曾经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冷静、理性、无坚不摧。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允许自己脆弱,而那些脆弱,他只给她一个人看。
“沈砚舟。”她叫他全名,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
沈砚舟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秋天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衬衫领口翻卷着,看起来不像法庭上那个滴水不漏的大律师,倒有点像很多年前在图书馆窗外等她下课的少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
“林微言。”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的,像是怕叫错了似的,“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书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那些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冷淡和疏离都被夜风吹散了,剩下的只有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对我说这句话。”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那半步的距离终于消失了。他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香,和旧书特有的纸墨味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图书馆,她也是这样站在书架间,手里抱着一摞书,抬头对他笑。
“我那天在老孙头那儿买书的时候,雨很大,他问我为什么不明天再来,我说怕被人买走。”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碎在他眼睛里,像星星落在深色的湖面上,“其实我怕的不是书被人买走。”
他没有说怕的是什么。
但林微言听懂了。
她垂下眼睛,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书脊硌着她的胸口,硬硬的,和心跳抵在一起。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回去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回没有隔着那半步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走着,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安静地流向同一个方向。潘家园的夜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翻动着看不见的旧书页,哗啦啦地响,像是那些被埋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夜,被风一页一页地翻开,晾晒在温柔的月光底下。
走了几步,沈砚舟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两个人都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试探性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握住了。
林微言没有挣开。
她把头转向另一侧,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但她弯曲的手指轻轻回扣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动作落在沈砚舟手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停不下来。
沈砚舟收紧手指,把那只微微发凉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潘家园空荡荡的夜里,脚下是梧桐叶沙沙的碎响,头顶是深秋高远的星空。
从书脊巷到潘家园,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他们走了五年才走到这一步。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终于又开始并肩走了。
身后,老孙头的旧书店还亮着那盏昏黄的灯。老头站在门口端着茶缸,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眯着眼笑了笑,然后慢悠悠地转身关上门。
“成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山羊胡子翘起来,“老子就说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