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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筹赌(第1/2页)
斥候浑身浸透咸腥海水，跌跌撞撞撞入行辕大帐，膝盖重重磕在冰凉木板之上。
败报双手高举。
赵霆原本正与左右闲谈，案上尚摆着刚从对马岛本地搜罗来的鲜果。他伸手接过帛书，目光一行行扫下去，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待到看完最后一字，手掌猛地攥紧，帛书褶皱四起。
“一群废物。”
声音不高，帐内瞬间死寂。
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身前案几，果盘滚落，鲜果满地乱滚。
“雨夜港内遇袭，大批攻城构件付之一炬。沿岸哨船何其多，竟半点警觉全无？贼人驾船乘风破浪杀至港湾，你们浑然不觉，任由一把大火烧去我跨海远征的攻坚重器！”
怒火裹挟声浪砸在帐下一众文武脸上。齐王素来性情外放，顺心之时可以嬉笑奢靡，一旦触怒，雷霆之威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水师主事、留守将官尽数伏身，无人敢出言辩驳。
一通怒骂过后，赵霆胸中火气稍稍宣泄，来回在大帐之中踱步。
他原本预想的战局何等顺畅。壹岐岛作为前沿囤积据点，构件全数运抵九州滩头，投石、冲车依次组装完毕，便可以稳步向前，一座座拔除戍堡，步步平定九州。军功到手，日后回朝，封赏、荣华应有尽有。
田嵩一场夜袭，将全盘谋划撕出巨大缺口。
“都抬起头。”赵霆脚步顿住，目光扫过帐下众人，“事已至此，光是骂你们无用。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拿出对策。如今器械焚毁，前路该如何打，你们一一说来。”
众幕僚、诸将面面相觑，方才被斥责的委屈此刻尽数浮上心头。
一名老成幕僚缓缓出列，躬身回话。
“齐王，非是属下疏于防备。战前所有人推演战局，皆预判田嵩会依托戍堡，于陆地之上与我相持。谁能料到此人眼光如此毒辣，一眼看穿我军短板，弃陆地守势，转而去海上寻机。专挑风雨暗夜出击，避我正面重兵，偷袭停泊港内物资船队，完全不循中原交战常理。”
随后便是漫长的筹议，众人绞尽脑汁，一条条计策抛出，又一条条被推翻。
有人提议，即刻传信大陆腹地，加急赶制全新一批攻城构件，重新集结船队渡海送来九州。
粮官立刻上前摇头。
“不可。工坊打造、陆路转运、集结船队、等候合适海候渡海，耗时极久。如今我军分驻三处，九州滩头一万五千甲士，壹岐五千守军，对马本营五六千护卫工匠，合计两万五千余人。三处仓廪先前囤积粮秣，本就是为速战所备，并非长久相持之用。以眼下消耗速度，存量撑不了许久。等内地构件送到，岛上粮草早已耗尽。”
又有人建言，不如收缩防线，将九州滩头部队撤回壹岐，暂且放弃已经夺下的滩头阵地，先稳固对马、壹岐两岛，再徐徐图谋。
赵霆眉峰骤然收紧。
“撤？一旦后撤，便是宣告此番登陆受挫。千里跨海兴师，未决胜负便主动收兵，传回内陆，本王罪责难逃。更何况退兵之时，大队船只渡海，田嵩水师必然在外伺机截杀。撤退路上遭袭，极易演变成全军溃败。这条路走不通。”
再有将领提议，分派更多战船，整条航路分段增兵布防，严密护卫补给船队，一边源源不断输送粮草，一边长期僵持，慢慢寻机会剿灭敌方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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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习海情的水师幕僚上前，将这最后一条路的隐患尽数点破。
“齐王，敌为内线。其船可散于九州周边无数隐秘港湾，想集结便可迅速合兵一处，择我整条补给线上守备最弱一段发起突袭。我军不然，补给有固定航线，两万五千人每日所需源源不断向外运送，航路绵长，只能分兵设防。兵力摊薄之后，处处皆有可能成为破绽。
况且还有海候一事不可不察。再过两月，大洋季风轮转，风向大变。到时候不单大陆船队难以渡海增援，就算我想要全军退回半岛，逆风恶浪之下，归途亦是险地。天时窗口转瞬即逝，根本耗不起。”
一条一条出路尽数封死。
帐内陷入长久沉默。所有人反复推演，无论选择哪一条，皆是死局。等待器械，粮尽天变；原地相持，长期被海上袭扰放血，越拖越被动；后撤，有兵败之危；分兵护航，防不胜防。
赵霆停下脚步，先前暴怒的神色慢慢褪去，脸上只剩沉沉凝重。
他不是昏庸之人。平日喜好奢靡，贪求大功，可他听得进利弊，分得清生死关头。众人一层层剖析，所有道路的结局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他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缓缓开口。
“这么说来，所有稳妥的路子，全都走不通？”
主战幕僚跨步向前，深深一揖。
“回齐王，事到如今，只剩最后一条险路。只能赌。”
“赌？”
“赌滩头一万五千披甲战兵。”幕僚声音沉稳，“这一万五千人，皆是裁汰冗兵之后精选的职业战兵，对标顶尖精锐，身披重甲尚可长途疾行，野战所向无敌。既然重型攻城器械已经焚毁，等不得后方运来，便舍弃冲车、重型投石之属，令滩头甲士备齐云梯、飞钩，凭血肉之躯，直接强攻前方连片戍堡。
一旦可以撕开戍堡防线，杀入九州腹地，便可夺取当地仓廪，就地取粮，不再全然依靠跨海输送粮草，方能跳出这套死局。”
帐下立刻有人出声警示。
“此乃孤注一掷。无重型器械仰攻坚堡，箭石滚木自上而下倾泻，甲士伤亡必然惨重。若是强攻受挫，一万五千精锐折损过重，滩头营垒都未必守得住。”
“我等皆知凶险，可眼下别无选择。”主战之人转头看向众人，“拖下去，粮草耗竭，海风锁洋，那才是全盘崩盘。同样是赌，不如趁我精锐尚完整，兵锋未衰之时主动出击。”
赵霆静静听着，心中反复权衡。
输了，一万五千精锐重创，远征大计化为泡影；赢了，便可破局而出，拿下九州大片土地，大功到手。
没有中间选项。
他环视帐下一众将吏，声音沉定，已然拿定主意。
“没错。只能赌这一把。”
“传我军令，以快船急送书信前往九州滩头，知会都尉。即刻整饬一万五千战兵，筹备云梯、飞钩诸般轻型攻具，择定时日，向前方戍堡群发起总攻。”
“成败，全系于这一万五千甲士手中。”
帐外海风掠过海面，遥遥传来浪涛轰鸣。
海上的危机不曾消散，田嵩尚在海面伺机猎杀粮船，可一场惨烈的陆上血战，已经就此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