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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别离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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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门里的人穿着一件褪色的旧道袍,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左腿微跛。
手里提着一盏灭了火的小灯笼。
「萧先锋,老朽等你很久了。」里面的人顿了顿,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朱芾。」
萧别离站在那里没有立即回应。
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从怀里取出那枚缺角铜钱。
朱芾低头看见铜钱时,枯瘦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也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一枚,边缘同样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两年前有人把铜钱塞进老朽门缝里,说拿一样的钱来找你的人,是智浃的传人。
老朽在这里躲了两年,隔几天就下山偷白菜,隔一个月就到山脚路边假装拣柴,就为了等一个拿铜钱的人。」
朱芾转身走回屋里,从墙洞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帐簿放在破香案上。
帐簿封面被油浸得发暗,但扉页上的签名字迹仍清晰可辨。
「飞」,一笔一划沉稳如握枪。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八,岳少保死前一夜,托人从大理寺带出最后一本帐簿,扉页有他的亲笔签名。
老朽把转运司其余几箱档案存在了不同地方,鄂州柳林巷旧居地窖里埋着一本,汉水对岸一座龙王庙夹墙里封着一本,襄阳城外废弃粮仓地基下压着最后一本。
帐簿里藏的并不是帐目,而是军中线名单,智浃用转运司的数字密码把岳家军旧部的姓名丶化名丶军职丶驻地编进每一页的军械调拨记录里。
老朽保管了这些帐簿两年,今天交给你。」
朱芾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在每一行军械数目上滑过,每一批旧弩机旁边都有细小的数字代码,每一个代码都对应一个名字。
萧别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认出了其中至少十二个名字。
全是自己那份名册上已经找到的旧部,还有更多的代码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名字。
这份帐簿里封着的,远不止六十名旧部。
「军中线名单完整版共计军官七十九人丶士卒一千三百余名,分布在鄂州丶襄阳丶随州丶德安丶郢州及汉水沿线各乡村与渔港。」
朱芾的声音在破道观里回荡,「这些人已经等了两年,在等一个能打出旗号的人,你们现在有没有这个人?」
萧别离把帐簿合上,声音压在破道观漏风的门板里几乎听不清。「普安郡王。」
朱芾闭上眼睛,沉默很长时间,然后把那本最关键的簿子连同其余几本的埋藏位置地图一起推入萧别离手中。
「那这就是你带回去给他的,回去路上一定要走汉水支流,避开皇城司在官道上的新哨卡。」
萧别离把帐簿收进怀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朱芾。
破道观里没有灯,窗纸破了一大块,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香案上那枚缺角铜钱上,旧帐簿和一本破了边的年历并排放在墙洞边。
两年了,朱芾在这里等了两年,没有人说话,没有火,没有白菜以外的任何食物。
他只有一件事可做——等。
......
三月初三,上巳节。
临安城在这一天有踏青的习俗。
御街两侧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护城河边的桃花开得正盛,满城男女老少都往城外涌,踏青的丶放纸鸢的丶在河边洗濯祈福的,把城门挤得水泄不通。
但普安郡王府没有出门踏青的人。
秦可卿在侧院小屋里独自坐在案前,猫蜷在窗台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窗户。
桌上摊着冯益今早从德寿宫递出的两份紧急情报。
二月二十八,皇城司在鄂州城门口张贴了一张告示,画像上的一男一女没有标注姓名,但画得很像,男的左手腕描了红绳,女的怀里抱了一只布偶兔;
同日,皇城司以「通敌嫌疑」为由将董先软禁在鄂州兵马都监衙门后院。
这不是寻常的通缉,而是秦桧已经正式向普安郡王府发出战书。
萧别离的公开身份是宗正寺文书押运员,动他需要过宗正寺这一关。
但以「通敌嫌疑」为由张贴匿名画像,皇城司绕开了所有程序。
不点名丶不定罪丶不经过大理寺,直接把画像贴出去。
这意味着萧别离在鄂州和襄阳的所有行动,都已经在皇城司的监视之下。
秦可卿捏着那张抄录的通缉告示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萧别离走之前在她桌上放的最后一封密信。
萧别离把萧烬萝的草编蚂蚱往竹篮里一搁,说「秦姑娘,你的信太多,我的刀没地方搁了」,那是他离开临安前的最后一句玩笑话。
现在皇城司的画师把他的脸描在一张通缉告示上,连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都画了出来。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把通缉告示放在桌上。提起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封信。
写好之后她把指令交给刘安,「即送辛将军,越快越好。」
刘安接过指令转身出去时在门口撞见了萧烬萝。
少女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一只刚编好的草蚂蚱,她在学哥哥编蚂蚱,已经编了半个月,每一只都歪歪扭扭的。
「秦姐姐。」萧烬萝把粥放在桌上,没走,手指绞着布偶兔的耳朵。
秦可卿抬头看她,萧烬萝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把话挤出来。
「秦姐姐,我刚才在灶房听到刘安哥哥跟李婶说,鄂州在贴我哥的画像,画得像我哥吗?」
秦可卿把册子合上,她不打算骗萧烬萝,骗一个从金营里活着回来的孩子,是对她最大的不尊重。
但她也不打算把话说全。
「皇城司在鄂州贴了告示,没有点你哥的名字,你哥现在的身份是宗正寺文书押运员,皇城司不能随便动他。」
「那就是说——他暂时还没事?」萧烬萝的杏眼紧紧盯着秦可卿。
「暂时。」
萧烬萝把草蚂蚱放在粥碗旁边。
「这是我刚编好的,等我哥回来我送给他,他以前说我编的蚂蚱腿太粗,这次腿编细了。」
秦可卿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
腿编得很细,触须是用草茎拧的,和萧别离编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蚂蚱肚子稍微鼓了一点。
「你哥会回来的。」秦可卿说这句话时声音很温柔,但在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
「你哥在鄂州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会带着那本帐簿一起回来,你把蚂蚱收好,等他回来亲手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