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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公堂。
崔福跪在堂下,绸袍皱成一团,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他身侧十几个家丁被捆成一串,没一个敢抬头。
大理寺丞张蕴古端坐案后,手里翻着万年县令马周连夜呈上的状纸。
状纸旁摞着几本帐册,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麻布。
张蕴古翻完状纸,把麻布图展开,看了一遍。
「你查过崔记粮铺东家的底细没有?」
「查了。」马周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递过去,「粮铺挂在一个叫崔福堂弟名下。但铺面的地契,是博陵崔氏长安总宅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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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蕴古把薄纸压在状纸上,沉默了数息。
「马周,你可知此案一旦呈上去,牵扯的是什么?」
「某知道。」马周脊梁拔得笔直,「正因知道,才不敢不报。」
张蕴古盯着他看了许久,把麻布重新折好,压在卷宗底下。
「此案干系重大,非本官一人可断。崔福等人暂押天牢,证物封存。本官即刻入宫,奏请圣裁。」
当晚,张蕴古的密奏与那幅图的临摹本送进了甘露殿。
李世民站在图前,背着手不动。烛火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压在舆图和案卷上头。
那些纵横的每一条黑线,都是本该入国库却流进私囊的粮食。
长孙无忌立在侧后方,一句话没说。
世家盘了几百年的田亩钱粮烂帐,如今被拆成连贩夫走卒都看得懂的方块和线条。
「辅机。」
「臣在。」
「张蕴古这个人,」李世民的手指在图上一根最粗的黑线上方停了一停,「在大理寺待了多久?」
长孙无忌垂着眼,神色纹丝不动:「贞观元年陛下擢升的,不到五年。」
「一个从五品的寺丞,为了一桩崔氏管事的案子,值得他夤夜入宫,亲呈密奏?」李世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风暴前的宁静。「辅机,此事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眉心微跳,这才接了话:「陛下是疑心张蕴古此举不是自发的?」
李世民不答话,只把案上那道密奏推过去。长孙无忌接过来扫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密奏里不光有崔福的案子。张蕴古在案牍最后附了一行小字,崔氏在京畿三十七处田庄,田册上登记的总亩数是六万四千亩,但他比对了万年县三年来收缴的租庸调帐册,又核对了崇理署呈上的那份「流向图」里的推断数据,推算出的结论是:崔氏实际耕种面积当在十五万亩上下。
密奏还列了一串地名和年份,每一处都对应着崔氏田庄周边县乡历年呈报的逃户数字。
「陛下,张蕴古此举,非为崔福一人,也非为马周一案。」长孙无忌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此非一县之弊,乃一朝之疾。」
「崔氏在京畿盘踞百年,根深叶茂。仅凭马周一纸状告丶崔福一人之罪,动不了根本。处置不当,反会激得五姓七望抱成一团。」
「你的意思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借力打力,明正典刑。」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
「崔福是爪牙,杀了不伤根。但杀给谁看,比杀谁更要紧。」长孙无忌的声调始终不变。
「此案不该大理寺独审,当由中书丶门下丶御史台三司会审。让朝中百官都看看这幅图,看看世家是怎么蛀空国库的。」
「罪在崔氏,理在朝廷。要动刀,也是天下归心之下的雷霆一击,不是陛下与世家的私怨。审完这一桩,不必陛下开口,明年的清丈令下到各州各县,阻力至少小一半。」
李世民嘴角一扯。
「好一个『天下归心』。就依你。传旨,三日后于都亭驿三司会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旁听。」
三日后,都亭驿。
三法司的大案摆在堂中央。
右首坐着大理寺卿刘德威,绯袍宽袖,案上压着一把铁尺。左首是刑部侍郎张允济,青袍的料子有些旧了,神色却比裴政还要沉稳些。中间的主审之位,留给了素以刚直着称的治书侍御史权万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