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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楼里的人(第1/2页)
那句话,炜杰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一夜。
“炜家的账,记到上市那天,就该结了。”
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贺喜的味道。可越是客气,越冷——这不是威胁,是通知。像账房先生合上账本时的那句话:数都对过了,该付钱了。
第二天上午,他拨通了办案机关留下的电话,申请去见梁世勋。
批复下来得比预想的快。第四天,一辆黑色轿车把炜杰送到了市郊那栋灰色的小楼前。夏瑾已经等在门口——她的报道引起了省里的注意,办案机关特批她全程旁听,前提是见报内容须经审查。
“紧张吗?”进门登记的时候,夏瑾低声问。
“不紧张。”炜杰把身份证递过去,“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栋倒了快两年的楼,怎么还有人住在里面不肯出来。”
会见室在一楼,一张桌子,三把椅子,窗外看得见一角操场。梁世勋被带进来的时候,炜杰几乎没认出来——那个左眉带疤、在码头上呼风唤雨的港商,如今穿着一身灰布衣,头发剪得很短,人瘦了一圈,反倒显得精神。唯一没变的,是那道疤,和看人时先垂下眼皮的习惯。
“杰总。”他先开口,普通话比两年前标准了许多,“夏记者。久仰。”
三个人落座。办案人员坐在墙角,面无表情地记录。
“梁先生递的那页纸,我们看到了。”炜杰说,“所以来问问细节。”
梁世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
“章以行。”他说出这个名字,“你们应该已经查过他了。查不到什么的——他这个人,一辈子不自己留名字。商先生的账是他管的,楼里的人情往来是他记的,连望江楼后厨一个月用几斤油,他心里都有数。可他名下没有公司,没有房产,连存折都开在别人名下。”
“香港人?”
“不是。广州人,早年跟商先生是同乡同宗,拐着弯的亲戚。”梁世勋的左眉动了动,“六六年那会儿,他在勘探队管后勤,二十出头。石青山他们挖日志的事,他未必知道,但商先生后来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过他的手。”
炜杰的指尖在桌沿停住了。
又一条六六年的线头。
“商敬亭到案,为什么没他?”
“他干净。”梁世勋说,“这是我最服他的地方。商先生楼里的钱,分两种,一种是明账,一种是暗账。明账会计做,暗账他做——但他自己,一分钱不拿。他就像这栋楼里的一道影子,楼在,影子在,楼塌了,影子往墙缝里一缩,你找不到他。”
“那他图什么?”夏瑾忽然问,“不为钱,他替商敬亭记一辈子暗账,图什么?”
梁世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纹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夏记者问到点子上了。”他说,“章以行图一样东西——名分。他跟了商先生四十年,商先生答应过他,等最后一笔大生意做完,把望江楼三成干股过给他,白纸黑字立字据,让他章以行四个字,堂堂正正写进股东名册里。”
“最后一笔大生意,”炜杰缓缓地说,“就是延中。”
“对。”梁世勋点头,“稀有金属深加工的牌照,南方那条线,还有……你们从山里接回来的那份日志指的方向。商先生的局,本来是做在这上面的。局做成了,章以行四十年影子,换一个名分。”
会见室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局破了。”梁世勋接着说,“商先生进去了,字据自然没了。章以行等了四十年的东西,被你们连锅端了。你说,他恨谁?”
炜杰没有说话。
他现在明白那句“炜家的账”是什么意思了。在章以行那种人的算法里,不是商敬亭谋夺延中失败,而是延中“抢”走了本该属于望江楼的东西。账不是这么记的——可影子记了一辈子暗账,早就不会记明账了。
“两年前他去香港找你,”炜杰问,“除了那句话,还说了什么?”
“叙旧。问了问商先生在里面的情形,问了问我的身体。”梁世勋回忆着,“临走的时候,他说起延中要上市的事,语气很平常,像说街坊家的喜事。就是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说了那么一句。”
“你的徽记,怎么到了他手里?”
梁世勋苦笑了一下:“我公司的信纸、印鉴样式,楼里的人谁拿不到?我进来之后,香港那边公司散了,招牌还没拆干净。他拿去做个壳,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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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正眼看着炜杰:“杰总,我多嘴一句。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狠,是他慢。四十年他都等了,他不在乎再等三年五年。他出手,一定挑你最风光、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天——因为只有那一天掉下来,才摔得死。”
会见结束时,梁世勋被带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身。
“杰总,我的检举材料,听说已经移交了。”他说,“开庭的时候,我会出庭作证。商先生的暗账,我记得的比章以行少,但比办案机关查到的多。”他停了停,“我蹲我的日子,赎我的罪。可我不想看着我蹲完出来,外头的楼还是那栋楼。”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夏瑾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轻声说:“他变了很多。”
“监狱外面等着他的东西变了。”炜杰说,“人都是这样,有个盼头,就愿意做个好人。”
……
回县城的路上,两个人在车里把这一局从头到尾摆了一遍。
“他会怎么出手?”夏瑾问。
“算算日子。”炜杰看着窗外,“批文已经在流程里,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路演、询价、挂牌,一环扣一环。他要让延中摔得死,最好的时机是挂牌前后——那时候全市场的眼睛都盯着,任何一点火星,都能烧成大火。”
“火星从哪儿来?”
“无非是那几个地方。”炜杰扳着手指,“账目,他动不了,我们摊在明处。人,陆则明那半条已经废了。剩下的——”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剩下的是我还没想到的。”
夏瑾看着他:“你也有想不到的事?”
“夏记者,我又不是神仙。”炜杰难得地笑了一下,“我只能把想到的都钉死,想不到的,就等它露头。章以行要出手,就得从墙缝里出来。他出来,我们就能看见他。”
“用自己做饵?”
“用上市做饵。”炜杰纠正,“他等的这一天,我们也等。区别是,他等在暗处,我们等在明处——明处的人,可以把场子先布置好。”
夏瑾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忽然说:“我回省城后,去一趟省报资料库。六六年勘探队的事,我想从头查一遍。章以行在队里管后勤,后勤管什么?管物资、管车马、管人。当年队里散了之后,这些人的去向,队志上应该都有名字。”
“查去向?”
“查去向。”她抬起眼睛,“四十年前一栋楼里住过的人,我不信只有他一个还住在里面。”
车过长江大桥的时候,天阴下来,江面上起了雾。炜杰看着窗外白茫茫的江面,忽然想起梁世勋那句话——楼塌了,影子往墙缝里一缩。
可影子终归是影子。影子离不开楼。
……
半个月后,批文下来了。
红头文件送到延中那天,全厂放了挂鞭。炜守拙被一群老伙计架着,非要他讲两句,老爷子憋了半天,就说了一句:“好好干活,别丢人。”底下笑成一片。
挂牌的日子定在当月二十八号。交易所、券商、省里的领导、县里的大小头面人物,请柬一批批发了出去。陆则明带着财务科连轴转了三个通宵,把最后的路演材料磨得一个字都挑不出错。祁守业也开始来厂里了,每周二、周五,教六个年轻人打算盘,教室里噼里啪啦的声音,比车间的机器还齐整。
一切都在往最好处走。
二十四号下午,挂牌前第四天,炜杰办公室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邮戳是本市的。办公室的小年轻以为是路演材料,直接送了上来。
炜杰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旧书。
《算盘通解》,一九六三年版,书页黄脆,边角磨圆了。他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小楷,墨色很旧:
“账要记清,人要认明。”
再往后翻,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宣纸裁的纸条,同样是小楷,墨色却是新的,笔锋和扉页上出自同一只手:
“二十八日,望江楼旧址,备薄酒一席,为杰总贺。”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朱红的印章,印文两个字——
“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