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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海权归一(第1/2页)
八月十七，夜，宁波。
月色很好，港口的水面泛着细碎的白光。锦衣卫百户沈炼带着二十名弟兄，化了装混在搬运货物的脚夫里，沿着码头外围的巷子摸到了许氏大宅的后墙。
袁枢的水师战船则趁着夜色悄悄封锁了甬江口，熄了灯火，黑压压一片蹲在水面上，像一群沉默的猛兽。
沈炼在后墙外压着手指默数，等到更鼓敲过三响，他朝身后一挥手：“上！”
锦衣卫翻墙而入。许氏宅邸内院还亮着灯，账房先生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看见窗户被一脚踹开，一群黑衣短打的壮汉鱼贯而入，他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你们是什么人！”
沈炼亮出腰牌：“锦衣卫。许柏、许竹在哪儿？”
账房先生脸色惨白，哆嗦着道：“东家，东家今日一早就出城去了……说是去码头看船……”沈炼心头一沉，隐约觉得不对。
果然，两路行动队同时回报：许家宅院扑空，码头上最大的三艘商船也不见了踪影。而袁枢那边也送来急报：有一艘快船约在傍晚时分从侧港驶出，由于夜间视线不明，待发现时已经走远。
沈炼一拳砸在门框上：“走漏了消息。他们跑了！”
八月二十日，消息传回京师。朱由校看完禀报，把密报折了几折，又展开来重头看了一遍。他没有发火，只是脸色格外平静，平静到站在下首的骆养性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良久，朱由校才说道：“半个月前就有人把风声递到许家去了。你查出来是谁。”
骆养性跪伏在地：“臣……领旨。”
朱由校没让他起来，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许氏兄弟勾结海盗的事，本来不用闹到这一步。人跑了是小事，走私给后金的硫磺铁器，就不止是他们的命能填平的。”他低头看向骆养性，“彻查。不管是东林，还是浙党，谁伸手了，就剁谁的手。”
八月二十二日，许柏、许竹兄弟在舟山群岛现身。他们彻底撕下了商人的面具，亮出了蓄养多年的海盗船队，大小战船六十余艘，声势一时浩大。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很清楚，一旦离开坐拥地面势力的宁波，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与其被官军各个击破，不如倾力一搏。
许柏站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对手下绰号“海龙”的海盗首领陈三官说：“朝廷已经封了我们的路。宁波回不去了，福州又是郑芝龙的地盘，咱们唯一能去的方向就是南洋。但去南洋之前，得让朝廷疼一疼，让他们不敢逼得太紧。去打几个渔村，烧几条船，让满天下的商人都知道——跟着朝廷走，海上就不太平。”
陈三官咧嘴一笑：“东家，早就憋着这口气了！”
两天后，台州外海、温州湾、象山港等处接连遭到海盗袭击。沿海渔民被杀被掠，商船被劫，沿海烽火台狼烟相继燃起。台州知府八百里加急向京师求援：海盗势大，沿海告急。
九月初，袁枢的水师舰队从宁波出发，三十艘战船，大小火炮两百余门，顺风南下。旗舰上，袁枢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翻滚的海面，腰间佩刀纹丝不动。副将王恒站在身后，低声道：“大人，海盗船队比我军多一倍。硬拼的话……”
袁枢打断他：“多一倍又怎样？他们的船是商船改的，咱们的战船是专门造来打仗的，光火炮数量就差一大截。告诉各船，拉开距离，用炮打，不用跟他们对砍。”
台州外海的海战持续了整整一天。
海面上炮声如雷，水柱冲天，浓烟弥漫。海盗船队擅长近身接舷战，拼命想往明军战船身边贴靠。但袁枢指挥舰队始终保持火铳和弓弩的有效射程，不让他们靠上来。明军的红衣大炮和佛郎机炮在不断轰击中，把海盗船一艘一艘地打成碎片。
陈三官的旗舰冲在最前面，被两艘明军战船夹击，一轮炮击之后，船身倾斜进水，甲板上的海盗哭喊着跳海。陈三官在第二轮的炮火中被炸得粉碎。许柏、许竹兄弟所在的船上，许竹望着前方的战场，脸色惨白：“大哥，挡不住了。陈三官……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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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柏咬紧了牙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他下令剩余船只转向东南，试图脱离战场。袁枢在旗舰上观察到海盗船队阵型松动，冷冷一笑：“想跑？”他挥手传令，“左翼绕前，截住他们。右翼咬住尾巴，别让他们全跑了。旗舰跟我走，追！”
追击战持续到黄昏。海盗船队原本六十余艘战船，被击沉七艘，焚毁十二艘，另有十余艘被俘。余下二十余艘船，趁着暮色分散逃入茫茫大海。许氏兄弟的座船在混乱中被一发实心炮弹打得船尾碎裂，勉强逃跑。许柏回头望着身后的火光，嘴角的肌肉不住抽搐。他低声说：“南洋。留得青山在。”
袁枢站在船头，看着逃远的海盗船影没入暗沉的海平面。他没有再追。副将王恒遗憾道：“大人，让他们跑了。
”袁枢面色沉静：“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南洋再大，大不过海。朝廷的船会越来越多，他们跑不远。”他转头下令，“收队，回宁波。清点战损，抚恤阵亡弟兄。”
此战，明军水师战船伤七艘、沉一艘，阵亡将士三百余人。海盗方面，则被击沉、焚毁、俘虏战船三十余艘，毙伤及俘虏海盗两千余人，许氏走私集团的武力根基被基本打垮。
捷报传回京师之日，另一道旨意同时从紫禁城发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慎言、右佥都御史张捷，以“交结海商、私泄禁中消息”之罪，革职下狱。消息传开，朝中一片哗然。东林党人连夜串联，几位给事中磨拳擦掌准备上疏鸣冤。
然而，朱由校的旨意比他们更快到达都察院：“此二人罪证确凿，不必再议。再有言者，同罪论处。”所有声音在这一句面前戛然而止。
韩爌没有出来说话。他沉默了一个下午，晚上在自己的书房里写了一封短札给毕自严，措辞客气却带着试探：“许氏一案，圣怒已定，不敢有异议。唯愿刑部审问时，稍存朝廷体面。”
毕自严只回了八个字：“依法依律，自有公论。”韩爌看罢，将信纸搁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燃尽。他没有再派人去刑部打点。
九月中，宁波府贴出告示：原许氏名下港口、船只、仓库尽数充公，纳入市舶司管理。原本还在观望的浙江中小海商，在听闻台州海战和都察院两位堂官下狱的消息后，纷纷主动上门要求登记入册，纳入市舶司的合法贸易体系。不到半个月，宁波、福州、泉州三港新增登记商船超过三百艘。次月，三港关税合计入库，比上月暴涨四成。
朱由校看着户部呈上来的数据，放下了手里的朱笔，对身边的太监道：“告诉毕自严，让他拟一个《沿海通商章程》的初稿。三港还不够。朕要把登州、广州、漳州都逐步打开。海贸这个池子，越大越好。”
徐光启在旁笑道：“陛下，今天这个账，可比蒸汽机工坊那边好看多了。”
朱由校笑了笑：“工坊那边慢，是因为底子薄。慢慢来，底子厚了自然就快了。但海贸是现成的银子，不捡白不捡。”
十月初，郑芝龙派弟弟郑鸿逵率战船十二艘、水卒八百人，正式加入袁枢的水师编制，驻扎宁波。袁枢看着郑鸿逵递交的名册，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郑将军，贵部的人我收了。但既然入了水师编制，操练、军令都得按规矩来。我不希望下次出海的时候，还要分心去防自己人。”
郑鸿逵抱拳道：“袁总兵放心，末将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生事的。”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家兄也说了，既然上了朝廷的船，就没打算再下去。”袁枢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当晚，袁枢在给京师的密报中写道：“郑氏兄弟，可用。然其部众私谊重于军纪，需以时间调教之。水师方兴，海疆未安，臣当兢兢业业，不敢稍懈。”
朱由校在京城看到这份密报，笑了笑，把它折好放在案头。
窗外是深秋的北京，天高云淡，风从北边的长城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海上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但北边的那双眼睛，从来没有闭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