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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海商谈判(第1/2页)
七月末,福州。
毕自严的座船在闽江口靠岸时,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福建巡抚熊文灿带着一干官员迎候,身后是两排盔甲鲜明的兵卒。毕自严下船,扫了一眼这个阵仗,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郑芝龙那边,约好了?”
熊文灿赔笑道:“约好了。他说今天午后到。”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大人,郑芝龙这个人……不好谈。他是海盗出身,翻脸比翻书还快。您可千万当心。”
毕自严点点头,没有接话,径直上了轿子。他在轿中闭上眼睛,一路默想着来之前皇帝给他的那道密旨。
朱由校说得很直接:“东南海贸是大明的一条血脉。郑芝龙能谈则谈,谈不拢也别硬逼,稳住他即可。真正要收拾的,是许氏兄弟。他们走私军械、私通海盗,证据实了,朕要办他。”
密旨最后一句是:“毕先生,你办事,朕放心。但许氏兄弟背后有都察院的人,你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察觉到风声。”
毕自严睁开眼,轿帘外是福州城的街景,商铺鳞次栉比,人流熙熙攘攘,比他预想的要繁华不少。他放下轿帘,心里默念:郑芝龙大概就是这个繁华地界真正的无冕之王。
午后,鼓山脚下的一处宅院,郑芝龙到了。他身材精悍,面相不算凶悍,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穿了件暗青色的绸袍,腰间却挂着一口刀。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随从,个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
毕自严在厅中等他。郑芝龙进门,拱手随意行了个礼:“毕部堂,久仰。请坐。”语气平淡,像招呼来客,不像是拜见钦差。
毕自严也不计较,坦然落座,开门见山:“郑先生,本官奉旨南来,只为一件事——朝廷有意与你的船队化敌为友,正当通商。条件有三:一,你接受朝廷封号,所部船队纳入皇商联营体系;二,货物按律完税、报备,不得走私军械物资;三,朝廷给你三港优先贸易权,水师护航。你意下如何?”
郑芝龙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笑了:“朝廷的好意,末将心领。可恕我直言,条件听着不错,可落到实处,怕是朝廷要卡我脖子。一旦入了皇商体系,货怎么走、船怎么发、价怎么定,都听朝廷的。我郑芝龙在海上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自己说了算。”
毕自严没有动气:“郑将军想自己说了算,本官能理解。但将军有没有想过,你这十几年的‘自己说了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船坚炮利,靠的是弟兄们卖命。可如今,朝廷水师不是前几年那副空架子了。福州、泉州、宁波三港,新造的战船已经下水,火炮是佛山新造的,射程比从前远了不止一倍。朝廷真要和将军硬碰硬,将军的船队能赢一阵,能耗几年?”
他端起茶,语气不变,“将军是聪明人,该看得明白,眼下不是明廷初年,倭寇横行、水师废弛的时候了。”
郑芝龙的笑容微微收了。他没有立刻反驳,手指在茶盏盖上缓缓摩挲。
毕自严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将军应该比本官更清楚——荷兰人已经占了台湾。”
这话一出口,郑芝龙的眉头明显动了一下。毕自严继续说道,“台湾是你的地方。荷兰人占了你的地盘,断你的财路,抢你的货源。你想自己对付他们,能打,但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了之后呢?朝廷水师若是看着你打,不帮一把,你就等着荷兰人缓过劲来反咬你,但你受了朝廷招安,台湾就是朝廷的地方,朝廷出师有名,水师才能跟着你一起打。”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毕部堂,容我思量几日。”
毕自严点头:“应当的,将军仔细考虑。”他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将军在南京的那位后台——兵部尚书许洪达,他托我传一句话:‘听朝廷的,不吃亏。’”
郑芝龙的目光微凝,没有接话。
三天后,郑芝龙的答复送到了毕自严下榻处。很短:愿受招安,听候调遣。但他派来的亲信同时带来了一份清单,列了五项要求:部众编为水师编制,粮饷由朝廷供给;三港通商,税额五年内减半;鸦片、军械、人口三项走私,郑氏无论;朝廷承认郑氏在台湾及澎湖的既得权益;打荷兰人,朝廷出炮,郑氏出船。
毕自严看完,笑了一声:“好大的口气。”他弹了弹纸面,“不过……也不是不能谈。”
福州会谈进行的同时,宁波那边,许氏兄弟的反应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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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柏、许竹兄弟是宁波地界最老牌的海商世家。从隆庆开关起家,三代经营,手下大小船只二百余艘,远航日本、吕宋、琉球,根深蒂固。说是商,也掺着匪,暗地里还养着一支护卫船队,名义是护商,实际就是海盗。
毕自严的公文送到时,许柏正在自家后院喝茶。他看完,将信扔在桌上,嗤笑一声:“皇商联营?完税报备?这毕自严以为他是谁?他一句话,咱家三代人的买卖就要改头换面?”
许竹放下账本,声音沉稳一些:“大哥,朝廷这次是来真的。郑芝龙那边已经松口了。”
许柏皱眉:“郑芝龙?他不过是个暴发户,根基浅,趋利忘义。咱们跟他不一样。咱们的商路是祖上传下来的,客户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利润是三七分的硬规矩。朝廷管的,是要把咱们捏在手心里。你说,这能答应?”
许竹没说话,但眉头也皱着。自家把持的这条海上生意,光是走私部分,一年就能抵得上半个福建的税赋。一旦入了朝廷的笼子,这些银子还轮得到自己?
许柏主意已定:“先拖着他。他不是要谈吗?谈就是了——谈得拢就提条件,谈不拢就让海上的弟兄闹出点动静来,让朝廷知道咱们不是没脾气的人。”
他转向许竹,“给陈三官他们传信,把船队往航线边上靠一靠。”
许竹道:“大哥,那是朝廷的底线。真动了官船,可就是造反了。”
许柏冷笑:“造反?我又没扯旗,不过是海寇闹事。只要不落下把柄,朝廷能拿我怎么样?”
许竹沉默了。他隐约觉得这个主意危险,可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最终他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然而,许氏的动静,并没有瞒过一个人。
毕自严身在福州,却有一封密信来自宁波。信是事先安插在海商圈子里的眼线送来的,内容很简短:许氏联络海盗,意图威胁海运。毕自严看完信,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郑芝龙来访时,毕自严没有提许氏半个字。两人喝完了一壶茶,郑芝龙站起身要走。
毕自严忽然开口:“郑先生,听说你在台湾跟荷兰人交过手?”郑芝龙脚步一顿,回头道:“去年打过一场,他们船坚炮利,我吃了点亏。怎么,毕部堂有兴趣?”
毕自严笑了笑:“台湾本是我大明疆土。荷兰人占着不走,朝廷迟早要管。将军若是与荷兰人再动手,朝廷的水师,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郑芝龙目光一闪,深深看了毕自严一眼,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毕部堂,有这句话,郑某心里就有底了。”
五天之后,朝廷的中旨送达福州:封郑芝龙为海防游击将军,以原部改编为水师营,驻泊福州、泉州、厦门三港。郑芝龙接旨时摆了三牲、烧了香,算是把姿态做足了。
但他并未解散自己的私人船队——朝廷编了三十条船入营,他手里还有一百多条船按兵不动。毕自严对此心知肚明,没有点破。
当晚,郑芝龙在自己的船上设宴款待毕自严。酒过三巡,郑芝龙忽然放下酒碗,目光变得认真:“毕部堂,末将有一事求你转奏陛下。”毕自严放下筷子:“说。”
“荷兰人在台湾建了热兰遮城,炮台对着海面,商船进出都要被盘剥。我的商号在那边损失惨重。朝廷既然封了我这游击将军,又认台湾是大明疆土,那就请朝廷派水师和我一起打热兰遮。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毕自严郑重地放下酒杯:“将军的奏疏,本官会亲自带回京师。但台湾之事,牵涉海战方略,还需陛下定夺。将军放心,此事本官一力促成。”
郑芝龙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那末将就等朝廷的消息了。”
毕自严回到京师那天,吏部送来了最新的海贸税收报告。
郑芝龙受编之后,仅福州泉州两港的合法海贸税银,一个月就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他把报告放下,又取出另一份密报——关于许氏兄弟暗中联络海盗的证据。
他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幕僚说:“郑芝龙已经上岸了,许家兄弟还在水里扑腾。可惜,他们不明白,水是会被抽干的。”
幕僚低声道:“许氏背后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慎言,只是韩爌门下的人。”
毕自严没有接话。他望向窗外,石狮镇的落日正在缓缓沉入远山。
他知道朱由校一定会问一句:这一步棋,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