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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一推开，最前头的男人已经背着柳条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挎篮子，一个肩上挑着两只不大的筐。
天已经擦黑，院里光线不算亮，可筐里那一层嫩绿还是挺显眼。
刺老芽占了大半，另外还混着些刚冒头的猴腿和蕨菜，看得出来都是下午临时进山薅回来的。
李向东从秤边站起来，赶紧迎了两步。
“二舅，这么快就送来了？我还寻思咋也得等明早呢。”
“你大舅下午碰见我，说你这边真给现钱。我寻思反正天还没黑透，带家里两个小子往山边转一圈，能弄多少算多少。”
男人说着把背上的筐往地上一放，顺手捶了捶腰，“先跟你说啊，我可没往深山钻，就屯东边那一片。好不好你们自己看。”
跟在后面的两个也都是陈家那边的亲戚，包括刚刚的二舅，都是陈家沾亲带故的亲戚，不算是很近的关系。
有个跟李向东同辈，进门就笑：“向东，咱丑话说前头，你大舅说你收，我们才往这儿背的。你要一会儿又说不要，我可给你扔院里不往回背。”
“表哥，你先别吓唬我。”
李向东笑着过去帮他卸筐，“真不能要的，你扔这我也不给钱。”
“嘿，你小子现在还真学会做买卖了。”
几个人正说着，杨小雨已经蹲到了第一只筐旁边。
她下午把范思明那套要求听了好几遍，这会也不管什么第一天开张不第一天开张，抓起一把刺老芽先看梗，又翻了翻底下，见大部分确实嫩，这才稍微满意。
“二舅，你这筐还行。”
“啥叫还行？我专挑嫩的掐。”
“我又没说不好。”
杨小雨嘴上说着，手却没停，从里面挑出几根已经开始张叶的搁到一边，“这几个就不算了。咱自己家吃没事，往县里送人家不要。”
二舅低头看了一眼：“这不也挺嫩么？”
杨小雨拿起其中一根，让他自己掐梗：“二舅，你摸摸。这个都开始发硬了。今天我要是为了几根菜跟你说好话，明早送县里让人挑出来，赔的还是咱自己的钱。”
“行行行，你们咋收我咋卖。”
二舅倒没真计较，山里的野菜有的是。
第一筐过得还算顺，可轮到后头那个表哥时，杨小雨刚翻两把，脸色就有点不对了。
上头铺的刺老芽都挺嫩，越往下翻，梗越粗，最后居然从筐底薅出一小把叶子已经散开的。
杨小雨拿着那一把老芽，直接抬头看人。
“表哥，你这是觉得我眼神不好使啊？”
“咋了？”
男人伸头看了一眼，脸上也有点挂不住，“那不就是混进去几根么，山上现掐的，还能一根一根给你比量啊？”
“几根我能说啥，这一把都够炒一盘了。”
“那也能吃。”
“能吃跟能卖是一回事啊？”
杨小雨把老芽往旁边一放，“咱自家搁锅里炒鸡蛋，梗硬点照样嚼。人家县城饭店花钱收的，凭啥吃这个？”
男人嘟囔一句：“都是自家亲戚，差这点还挑得这么细。”
杨小雨刚要开口，李向东已经从秤那边过来了。
“表哥，小雨说话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话咋。。。”
杨小雨才张嘴，就让李向东摆手压住。
他蹲下拿起那几根老刺老芽看了一眼，又笑着说道：“可这货确实得挑。咱第一天才刚干，范思明那头啥规矩都说死了。今天为了面子多收十斤，明早他给我扔回来，我总不能再骑车驮回来找表哥退钱吧？那不更难看。”
这么一说，对方脸色倒缓了些。
“那行，该挑挑。我也是头一回卖这玩意，不知道县城人嘴这么刁。”
“以后就挑嫩的。老的留家里自己吃，省得背过来还费劲。”
李向东把话圆过去，转身去抬筐，路过杨小雨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货该挑你挑，都是大舅这边的叔伯亲戚，嘴上稍微悠着点。”
杨小雨斜眼看他：“咋的，还得让我喊祖宗？”
“我说这个了么？该喊舅喊舅，该喊叔喊叔，咱是收货，不是跟人干仗。”
“嫌我说话冲，你自己挑。”
“我又没说不让你挑。”
李向东知道她这脾气，没跟她继续磨，伸手把秤砣提了起来，“赶紧的，天都黑了。”
后面又陆续来了几拨。
都是陈宝国下午递过话的陈家亲戚。
有人专门采的刺老芽，有人顺手带了十来斤猴腿和蕨菜，品质有好有坏。
杨小雨坐在桌边，一筐一筐翻，老的扔旁边，沾泥太多的也让人自己抖干净。
起先还有人觉得她挑得狠，可前头几户称完以后，杨小雨真从兜里把现钱数出来，当场一分不少地递过去，后面的人说话就不一样了。
几十斤山里顺手薅回来的东西，真换成钞票揣进口袋里，那感觉和自己挖回家吃完全是两码事。
一直忙到天彻底黑下来，院子才算安静。
杨小雨把门一关，回来先数筐里的货。
“这边别动，我重新过一遍。”
李向东揉着腰：“都挑两遍了，还挑？”
“你要困就回屋躺着，明早退货别赖我。”
“我啥时候说困了？”
李向东嘴上硬，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蹲下来帮忙。
最后真正能往县里送的，连刺老芽带猴腿、蕨菜加起来刚过百斤。
旁边另外堆着十来斤挑下来的次货，大部分并没有坏，只是梗老些，或者叶子张得大了点。
陈金花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堆东西还挺心疼。
“这不都好好的么，扔了多可惜。”
“谁说扔了？”
杨小雨头也没抬，“晚上吃。”
“人家不要的你拿回来给咱吃？”陈金花说话带刺。
杨小雨抬头看她：“妈，这是老点，又不是馊了。咱自己上山掐回来还不是一样吃？要不明天你给我拿县里去，看看范思明肯不肯按嫩货给钱。”
“我就说一句，你十句等着。”
“那我总不能听着不吭声吧。”
眼看婆媳俩又要对上，李向东赶紧把那堆刺老芽端起来。
“行了，今晚就炒这个。我这都饿半天了。”
陈金花还想说两句，院门外已经传来陈宝国的声音。
“饭吃上没？”
“大舅来了。”李向东像见着救星一样，赶紧过去开门。
陈宝国进院以后先没往屋走，反而围着那几筐货看了一圈。
“嚯，还真收了不少。”
“大舅，你下午到底找了多少人？”
“没几个，就跟咱陈家那边几户递了句话。”陈宝国拿起一根刺老芽看了看，“我寻思第一天能整回来四五十斤就不错，这帮人动作倒快。”
“都是听大舅说真给现钱，人家才肯往山里跑。”
李向东这话说得陈宝国挺受用，把那根刺老芽往筐里一扔，
“别光顾着高兴。货收回来才算走一半，明天范思明真掏钱留下，那才叫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