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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不算丰盛。
一盘土豆片，一碟咸菜，主菜就是下午挑出来的刺老芽炒鸡蛋。
鲜嫩些的次货焯过以后切成段，跟鸡蛋一起下锅，端上来还挺香。
陈宝国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
“这不挺好吃么。”
杨小雨端着饭碗坐旁边：“大舅，我就说吧，自己吃啥毛病没有。饭店收货和咱自己吃不是一码事。”
“那倒是。”陈宝国又夹了一筷子，“搁咱家给盘鸡蛋都算硬菜了，到人家饭店还得挑长得俊不俊。”
李向东笑道：“人家花钱呗。”
几个人边吃边说，话很快转到明早怎么送货上。
百十斤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临时去找马车，不一定赶得上，而且为了这点鲜菜专门套一趟牲口，来回更费事。
陈宝国往嘴里扒了口饭：“用我那辆自行车。”
李向东抬头：“自行车能拉这么多？”
“咋不能？我后架结实，仓房里还有一副跨筐，本来就是往公社驮东西用的。中间那道槽正好卡后座，两边一边一个大筐，上头再压个浅筐，百十斤没啥问题。”
“骑得动吗？”
“我骑得动。”
陈宝国看他一眼，“你要骑不动，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杨小雨噗嗤笑出了声。
李向东有点不服：“大舅，我不是说我骑不动，我是寻思这一路到县城，车别散架了。”
“净扯淡。”
陈宝国放下碗，“吃完我回去给你推过来。今晚把两边货装匀，麻绳勒紧。明早早点走，别等日头升起来，把菜全捂蔫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杨小雨。
“本钱还剩多少？”
杨小雨一听问钱，立刻起身把账本拿了过来。
“今天收出去这些以后还剩不少。大舅那五十，还有向东自己补进去的钱，我都单独放着，一分没往外乱花。”
陈宝国翻了两页。
哪个亲戚送多少斤，付出去多少钱，杨小雨记得虽然不算多漂亮，却都能看明白。
“行，这账得这么记。”
他把本子递回去，“我那五十块就算搭你们这一份，先不用琢磨啥时候分。钱搁买卖里滚，真做起来了以后咱再慢慢算。”
李向东点头：“大舅放心，我自己的私房钱也都填进来了。既然干了，就不能挣三块先花两块。”
杨小雨在旁边接得飞快：“他想花也得问我。”
陈宝国忍不住乐了。
“钱搁小雨手里倒也行，起码比搁向东兜里强。”
“大舅，咋连你也这么说？”
“谁让你以前兜里有钱就坐不住。”
杨小雨立刻找到了帮手：“听见没？我可没冤枉你。”
“行行行，你俩有理。”
李向东懒得再争，埋头吃饭。
陈金花坐在炕沿另一边，本来一直没插话，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酸了一句：“现在可好了，大舅出钱，向东跑腿，小雨拿钱，安排得真明白。”
杨小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妈，收货钱放我这，是咱商量好的。”
“我又没说不让你放。”
“那就吃饭呗。”
“我说句话还不行了？”
杨小雨脸色也沉下来：“我可没拦着妈说，就是别话里带话。账本就在这，大舅五十，向东补多少，今天出去多少，哪一笔都没少。”
陈金花冷笑一声：“我问你账了么？”
“那最好。”
眼看火药味又起来了，陈宝国敲了敲桌边：“行了，都少说一句。第一趟货还没卖呢，自己家先吵散伙了，让人听见不够笑话的。”
陈宝国开口，李向东也赶紧跟着劝。
“妈，小雨，你俩消停吃饭。今天好不容易收回来第一批，别因为几句话又闹起来。”
陈金花这才不再说。
杨小雨也只是翻了个白眼，把气压了下去。
饭后，陈宝国回家把那辆二八大杠推了过来。
车虽说骑了有些年头，架子倒还结实，后座上很快卡上了一副双边驮筐。
中间一道木槽稳稳压在货架上，两边各垂下一只大筐，再从车架下面穿麻绳勒紧。
货装进去以后，两边重量尽量匀开。
上面再用一块干净旧布盖住，省得夜里落灰。
陈宝国扶住后架晃了两下。
“行，散不了。明早别起晚了。”
“大舅，放心。”
“我放心有啥用，明儿蹬车的是你。”
陈宝国说完就回去了。
李向东站院里看着装满山菜的自行车，心里那股劲反倒越来越足。
货是真收来了。
县城也有人接。
只要明天这一趟能卖出去，这买卖就算真跑通了。
……
夜才刚过大半，杨小雨便醒了。
在被窝里摸黑穿上衣服，出去先把灶坑里的火重新勾起来，添了两根细柴，又烧了些热水。
等锅里开始冒热气，才回到屋里。
李向东睡得正香，被子卷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边脑袋。
杨小雨推了推他。
“向东，起来。”
没人理。
她又推了一把。
“起来了，得送货。”
李向东这回总算动了，眼睛都没睁：“几点啊……”
“三点多。”
“才三点多？”
他翻了个身，直接又把脸埋回枕头里。
“再睡会，天还黑着呢。”
杨小雨站床边看了他几秒。
“菜能等你睡醒以后再重新长嫩一遍呗？”
“范思明饭店又不三点开门。”
“你骑个驮百十斤菜的自行车，到县城不用时间？路上再慢点，等你晃悠到地方，日头都起来了。”
“还早呢……”
李向东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又要睡过去。
杨小雨脸一黑，抓住被角猛地往下一拽。
一股凉气灌进去，李向东整个人一下缩成了一团。
“干啥啊！”
“起床！”
“媳妇儿，这才几点。。。”
“几点也得走！”
杨小雨叉着腰站床边，“你昨儿收货的时候不是挺精神么？现在钱全变成菜压院里了，你跟我睡懒觉？赶紧起来！”
李向东迷迷糊糊坐起来，冷得直搓胳膊。
“你这娘们儿真是。。。他妈的。。。”
“李向东。”
杨小雨眼睛一瞪。
后半截话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我说天真他妈冷。”
杨小雨冷笑：“你最好说的是天。”
两个人这边折腾的动静不小，陈金花在里屋也被惊醒了，隔着门帘不耐烦地喊：“大半夜鬼叫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杨小雨正在气头上，回嘴也不客气。
“妈，向东不起，我不叫能咋办？这一院子货都拿钱收的，真捂坏了谁赔？”
陈金花护儿子的劲立马就上来了：“晚走一会儿能咋的？跟催命似的。”
“这是他自己要做的买卖，又不是我拿刀逼着他干的！”
“杨小雨，你。。。”
“行了行了！”
李向东鞋都没穿利索，赶紧先把两边压住。
“妈，你接着睡。小雨，饭呢？我吃一口赶紧走。”
陈金花在里屋又嘟囔了两句，到底没出来。
杨小雨也没继续隔门吵，转身就往灶屋走。
“锅里给你热着呢。赶紧洗把脸，别坐那磨蹭。”
李向东披着衣服出来的时候，外头还是一片黑。
用冷水胡乱抹了两把脸，被冰得一下清醒不少，灌了碗热粥，又抓了半块昨晚剩下的饼子塞进肚子，这才去推自行车。
车刚从墙边扶正，他手上就觉得一沉。
两边驮筐装得满满当当，重量压下来，车轮胎都显得比平时扁了一点。
李向东扶着车把试了试。
“这哪是送菜，跟驮俩人差不多。”
杨小雨从后面把盖布又掖紧了些。
“筐里装的都是钱，你当轻得了？”
“你现在看啥都是钱。”
“废话，我看它们是菜，你能给我变钱出来？”
李向东让她噎得没脾气，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到了路上稍微平整些的地方，他跨上车试着蹬了几下。
车身左右晃了晃，很快就稳住了。
杨小雨在后面还不放心。
“下坡慢点！坑大的地方下车推！”
“知道了！”
“还有钱卖完都带回来，别在县里瞎花！”
李向东骑出去十来米，终于没忍住回头喊了一声：
“知道了媳妇儿！你回屋睡觉吧！”
“我睡个屁，鸡都快叫了！”
李向东听见后面那句，忍不住笑了一声，脚下又用力蹬了几下，二八大杠驮着两大筐鲜山菜，慢慢消失在还没亮透的村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