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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石。
这处玉花树场，当年肯定产出过大量净石。
朝廷的人撤走时，把所有成品都带走了，只留下空仓库和那些沉默的方尖碑。
不过现在他对净石倒没什么遗憾。
从皇帝亲自砸盘开始，净石就已经从奢侈资源变成了路边一条。
如今市面上谁还信那玩意？
躲都来不及。
但对于掌握衍化技术的人——
比如拥有大衍枢机副件的他们而言，净石仍然很有利用价值。
可惜都搬空了。
“行了，别惦记净石了。”李知涯转身往外走，“先安置人。每间仓库清点一下，塌的地方拿木板挡上，漏雨的地方记下来明天修。伤病员住中间那间，通风好。”
军士们鱼贯而入，火把陆续点亮，仓库里渐渐有了人气。
李知涯走到仓库间的空地上，环顾四周。
有了住的地方，下一步得赶紧找水源。
“井！”
有人喊起来。
李知涯快步过去。几间仓库中间的空地上，确实有一口井。
青石井圈还在，辘轳已经烂没了。
他探头往下看。
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常宁子找来根长竹竿，绑上绳子，垂了块石头下去探底。
石头落水的声音传来，不深。
等把竹竿拽上来——
所有人沉默了。
竹竿下半截湿漉漉的，水顺着流下来，但流的不是水柱，而是黏糊糊的液体。
拉丝挂壁。
“这水……”
李知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嘀咕：这里头得有多少太上老菌啊？
常宁子拿树枝挑了挑那拉丝的玩意，凑到火把下看。
半透明的，像鼻涕，又像煮过头的藕粉。
不由得幽幽道：“喝一口，包见太奶。”
好在兵马司自打出发前就预备了很多净石及燃料在船上。
盘几个石围子，点上篝火，把水烧开了勉强还能喝，顶多有点怪味。
“去船上搬净石和锅。”他吩咐下去，“多搬点，这水不烧开了不能碰。”
几个军士应声去了。
李知涯站在井边，看着那竹竿上还在往下淌的黏稠水渍，突然有点想笑。
两千多残兵，困在废弃的码头，住着净石仓库，喝拉丝挂壁的井水。
搁一个月前，打死他也想不到会有这处境。
远处传来脚步声，周易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捧着那个麻布包着的大衍枢机。
“将军，不震了。”他把麻布掀开一角给李知涯看，“到了这地方，它彻底安稳了。”
李知涯低头看。
黄铜罗盘静静躺在那儿，几个圈层都一动不动。
“焦点位置是对的。”周易脸上带着满意，“半径一里以内，果然不受影响。”
李知涯点点头，没说话。
不受影响就好。
剩下的，就是怎么在这鬼地方活下去，又怎么带着这两千多人回岷埠？
火堆陆续点起来，锅架上去，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倒进锅里，很快冒出热气。
水开了之后，那层黏糊糊的东西凝成絮状，漂在水面上。
军士拿笊篱撇出去，再烧一会儿，水看着清亮了些。
有人先舀了一碗，吹凉了抿一口。
“啥味？”旁边人问。
那军士咂吧咂吧嘴：“有点……说不上来。像嚼树叶子，又像喝了口陈年雨水。”
“有毒没毒？”
“不知道，反正肚子没疼。”
李知涯也舀了一碗，端着坐在仓库门槛上。
两千多个人在空地上忙活，搬东西的、搭棚子的、垒灶台的、劈柴的。
火光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也照亮那些沉默伫立的巨大仓库。
远处是荒草、废墟，是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村落。
更远处，是海。
他那些破船还停在那儿，等着修缮。
李知涯喝了口水。
确实有点怪味。
他咂摸咂摸，又喝了一口，突然愣住。
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荒草地，看向那些沉默的方尖碑，看向身后巨大的空仓库。
有个念头蹿上来——
此地净石仓库早已搬空废弃，玉花树场也被破坏了一部分，居民更是少说几十年前就全部逃离。
那么按道理讲，老港一带应该没有业石毒才对。
怎么不见人搬回来居住呢？
南直隶富庶之地，地皮金贵。
这么大一片良港，这么平整的土地，就算码头废了，种地也能养活人。
几十年没人烟，荒成这副鬼样子——
不合常理。
李知涯把碗放下，起身往回走。
仓库里，周易正拿着麻布包发呆，耿异蹲在地上啃干粮，常宁子躺在一堆烂木板上闭目养神，刘宗亮拿根草棍剔牙。
“都起来。”李知涯开口，“有个事儿琢磨不明白。”
几人抬头看他。
李知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按说业石毒早就该散了，就算当年出过事，几十年过去，人也该回来了。可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为什么？”
周易听完，立刻反驳：“不对。如果没有业石影响，那为什么自老港登陆开始，一直到走到这处仓库之前，大衍枢机就一直震个不停？”
李知涯没法解释。
常宁子睁开眼，从木板上坐起来，挠了挠头：“莫不是业石全都化了，在这一带匀开来了？”
他转头问刘宗亮：“老刘你先前说什么来着，怀疑这地方发生过爆炸？”
刘宗亮这下却又不敢十分笃定了。
他放下草棍，皱着眉琢磨了半天：“真爆炸的话，源头在哪儿？看哪儿都不像啊。”
说着抬头，视线扫过仓库的穹顶。
巨大的木梁，完整的构架，虽然破旧，但结构分明没受过什么冲击。
“总不能……”刘宗亮声音发虚，“就在这里发生的吧？房屋结构明明还挺完整的。”
几人面面相觑。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军士的说话声。
李知涯突然想起一件事。
几年前，他们洗劫松江徐家净石大仓那次。
当时靠着逆用大衍枢机，在佘山里生生把库房位置给搜了出来。
他看向周易：“今天早先罗盘自行震动的时候，落位在哪个位置？手感是发凉还是发热？”
周易正端着碗喝水，被这一问，怔愣了一下。
他放下碗，从行李中翻出那个麻布包，掀开一角瞥了一眼。
“平常不用都是调在‘艮位’的。”周易抬起头，“前几日在黄海上飘泊，为了调制给伤员用的玉花膏，我把它调在乾位用以衍化净石，后来没改回来。”
李知涯问：“所以从登陆到现在，一直都在乾位？”
周易点头。
李知涯又问：“手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