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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大家都反应过来了。
王台五票——那是皇帝的五票。
臣台七票——那个“嗯嗯嗯”，那七票还是等于捏在皇帝手里。
民台十一票——七人一票，民台凑齐七十七个机主才能拿满，那帮开厂子的从哪儿找七十七个敢跟皇帝叫板的人？
于是乎三台打设立到当年年底，除乐捐一次外，无任何建树。
内阁首辅于廷机后来跟门生私下说：“三台？那叫三台吗？那叫三根拴狗的桩子。”
门生问：“那狗呢？”
于廷机没答。
狗还在外头，没牵进来呢。
不过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十一月廿九，冬至。
宗万煊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不是升官，是封衔。
大汉将军。
他穿着簇新的飞鱼服，站在午门外头等宣。
旁边站着二十几个同僚，都是这一批受封的。
有锦衣卫的，有旗手卫的，有府军前卫的，一个个绷着脸，努力做出“我是大汉将军”的架势。
宗万煊没绷。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
大汉将军，正六品衔，俸禄折银一年四十五两。
他随便搞点灰产，都不止这个数。
但这不是钱的事。
所谓大汉将军，不是领兵打仗的将军，而是皇帝身边的仪仗卫士。
职责包括朝会、巡幸、祭典时执金瓜、铁钺、刀剑，列于丹陛、殿门、御道两侧，撑场面、显皇威；同时负责宿卫轮值，守卫皇宫关键区域。
至于服役时间长的可以升到千户，那他都已经是千户了，更没啥意义。
关键在于这一条：负责宿卫轮值，守卫皇宫关键区域。
宿卫，扛着长枪站那儿不动是普通军士。
他一千户，还能没权限在有限范围内走动吗？
这一能走动了，可操作空间就大了去了。
腊月初三，宗万煊第一次轮值。
京师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宗万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的哈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殿里还亮着灯。
朱简燦没睡。
偶尔有太监进出，端茶、送点心、换炭盆。
宗万煊站在外头，听着里面的动静，听着听着，就听出些门道来了。
今晚皇帝心情不好。
具体表现：摔了一回笔，骂了两回人，第三回骂人的时候把汤有坤骂出去了。
宗万煊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汤有坤从殿里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宗千户。”
“汤公公。”
汤有坤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宗万煊懂了。
这是让他警醒着点。
寅时一刻，殿门开了。
一个小太监探出头来：“宗千户？陛下叫你。”
宗万煊整了整衣袍，跟着进去。
殿里暖得跟春天似的。朱简燦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堆折子，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
“坐。”
宗万煊没敢坐。
朱简燦也不勉强，靠进椅背里，看着他：“冷吗？”
“回陛下，臣穿得厚。”
“朕看你也穿得厚。”朱简燦笑了一下，“比汤有坤那帮人实在，他们一个个穿得跟球似的，走路都喘。”
宗万煊没接话。
朱简燦指了指桌上的折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臣不知。”
“三台的议政记录。”朱简燦拿起一本，翻了翻，“议了四回，什么事也没议成。你知道为什么吗？”
宗万煊后背有点发紧。
这话不能随便答。
“臣……臣不懂这些。”
“你懂。”朱简燦看着他，“你是不想说。”
宗万煊跪下了。
朱简燦摆摆手：“起来。朕没怪你。不想说是对的，乱说才该死。”
宗万煊站起来，没敢再坐。
朱简燦把那本折子扔回桌上：“议不成是好事。议成了，朕才头疼。”
宗万煊听着。
朱简燦又说：“你那个内甥女，小丹桂，在教坊司怎么样？”
这话题转得太快，宗万煊愣了一下才接上：“托陛下洪福，小月……小丹桂她一切都好。端贵妃时常照拂，臣感激不尽。”
“贵妃夸过她。”朱简燦点点头，“说嗓子好，人也机灵。回头让她进宫唱几出，朕也听听。”
“臣替她谢陛下恩典。”
朱简燦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了，去歇着吧。往后值夜的时候多着呢。”
宗万煊退出殿外，出了一身冷汗。
腊月里，宗万煊又值了六回夜。
每回都碰见皇帝睡不着，每回都被叫进去说几句话。
有时候问镇抚司的事，有时候问外头的传闻，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是让他坐着，自己批折子。
有一回批到一半，朱简燦忽然抬头，先是问：“朕经常叫你值夜，没影响镇抚司的事情吧？”
宗万煊答道：“哪里会？一者镇抚司里也不是天天有事，二者同僚们都很有才干，也不是非缺我不可。”
朱简燦闻言大悦，他就喜欢这种谦虚的态度。
随后突然又关心起个人问题：“朕听说你至今没有子嗣是吗？”
宗万煊一时不清楚皇帝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不敢瞒陛下，臣妻长年不孕，故而没有子嗣。”
“看过大夫吗？”
“看过。大夫说体寒，调理好些年了，不见效。”
朱简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你怎么就敢确定是你妻不孕，而非你不育呢？”
宗万煊愣住了。
三息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臣……”
看着他发怔的模样，朱简燦忽然笑了，笑得还挺开心。
“无妨，”他放下茶盏，“是不孕还是不育，一试便知。”
宗万煊给吓着了：“陛下不可——”
朱简燦打断他：“朕是想给你挑一名女子为妾，又不是让你妻另嫁，你怕什么？”
宗万煊心想：怕的就是这个。
嘴上却也只能支支吾吾地答应：“臣……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开了口，他能说什么？
朱简燦脸色一沉：“怎么？你都不坚持一下？”
宗万煊快麻了。
你到底要我怎样？
这皇帝也是，最近什么毛病？净喜欢给人赐婚。
但他脑子多快啊！
扑通一声跪下，说：“臣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臣年过四旬，尚无子嗣，每念及此，汗颜无地。如今陛下赐臣妾室，为臣延嗣，臣岂敢推辞？臣只是……”
到这儿抬头看了皇帝一眼：“臣只是惶恐。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厚爱？”
朱简燦看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