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神京,镇安府。
夜半陡生祝融,沉沉夜幕之下,案牍库火起仓猝,烈烈赤焰,拔地腾空,滚滚黑烟,翻卷弥漫,遮蔽星月。
火势烘烘炙人,周遭空气灼热蒸腾,扑面如热浪焚风,逼人寸步难近,一派惊心乱象。
府衙正门大敞,内外人声鼎沸,步履仓皇。
衙役差役与就近街坊百姓,纷纷提桶携器,往来穿梭府门内外,争相朝着起火库房泼水扑救。
无奈火势汹汹,难以遏制,杯水车薪,终究压不住漫天烈焰,局势颇为混乱。
镇安府尹洪炆宣一身便装,站在府衙门口,神情焦急,不断催促衙役救火。
府衙案牍库乃是一府根本,历年户籍田亩、公务卷宗、往来文牒尽藏于此,皆是理政办案的凭据。
倘若付之一炬,他身为一府主官,职守有亏,难辞其咎,心中如何不急。
通判刘彬芳对比府尹洪炆宣,全然不顾炙烤之危,早已抢至案牍库近前。
冒着大火炙热,就近指挥衙役和百姓救火,更是亲身提桶,躬身泼水扑火,全然不顾官体。
他心中的焦急担忧,远在府尹洪炆宣之上,原本他身为府衙通判,分管巡捕、管粮、屯田、水利、驿传等事务。
府衙案牍库由照磨管理,并非通判分管之事,若是寻常情况之下,案牍库走水失火,府尹乃府衙之主,必是难辞其咎,通判却能置身事外。
可事情居然就这般凑巧,这几日府衙照磨得了急症,向府尹请了旬假,在家疗养病症,案牍库暂由典吏看管。
前日府尹洪炆宣下令,最近东城常发偷盗之事,数坊也多发地痞滋事,要求府中通判、经历、知事等官员,夜间轮流坐衙值守。
夜间是偷盗多发之时,让府衙官员夜间置守,便于事发之时,百姓举报事故,府衙及时应对缉匪。
这原是府衙常有之事,多年来都是如此治衙,众人自然都不在意,今夜正轮到通判刘彬芳值守。
按照府衙惯例,本夜衙中事务,都由他主事,如果出了事情,自然由他主责,偏在他值守之夜,衙中案牍库走水失火……
……
因为这个缘故,他那敢让洪炆宣操心,只让府尹大人在外主事,自己身先士卒,亲自去火场组织救火。
府衙案牍库大火,此事绝对难以隐瞒,只怕明日一早,吏部便会派人问责,若是自己运气不佳,明日早朝便有人弹劾。
到时自己能否全身而退,还需要府尹洪炆宣周旋,刘彬芳是精明多智之人,这其中的厉害分寸,自然看的十分清楚。
今日现场救火,他自然要身先士卒,以为后事做个注脚,稍熄府尹心中怨怼,日后好帮自己开脱。
洪炆宣面上也显焦急,当年张守安因害民之罪,被朝廷立案法办斩首,他因此时来运转,坐上神京府尹之位,登上自己仕途高峰。
如今府衙走水失火,闹得喧哗街市,实在又是官衙体面,如今救火已有些时辰,火势只是略小一些,一时像是难以扑灭……
正当洪炆宣在长吁短叹,突然前方脚步纷纭,一群人正快步朝府衙而来,洪炆宣看清为首之人,不禁面色一变。
他连忙迎上几步,说道:“原来是推事院周大人,如今已经下衙时刻,周大人怎么前来了?”
周君兴面色阴沉,指着衙中冲天火头,强压怒火,冷冷说道:“洪大人,我听闻府衙案牍库走水,可是确实!”
洪炆宣叹道:“正是案牍库走水,或是夜间火烛不慎,才会点了案牍库,待火势熄灭后,本官必定翻查缘故。”
周君兴乃推事院酷吏,朝中百官人人忌惮,洪炆宣自然不想沾惹,如今他突然找上门来,洪炆宣自然心生防范,自要说些开脱之语。
……
只是洪炆宣话语落地,周君兴便一阵风般,快步冲进府衙大门,身后十余名推事院校尉,随之鱼贯涌入府衙!
洪炆宣见周君兴这般声势,不禁面色大变,连忙快步跟了上去,说道:“周大人,衙内大火未灭,大人不可擅闯,以免受到损伤!”
周君兴对洪炆宣之言,却是置若罔闻,不管不顾的冲向火场,等走到失火的案牍库前,看到熊熊燃烧的大火,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这把火烧的甚是猛烈,案牍库中的档册,必定已难以幸免,周君兴望着赤炙烈火,脸庞映得一片通红,目光中皆是狰狞。
他指着燃烧的大火,冷冷质问道:“洪大人,府衙走水之后,库中档册抢救出多少,本官现在就要翻查!”
洪炆宣苦着脸说道:“周大人说笑了,案牍库中存放档册,乃极易引火之物,一旦走水,顷刻成势,难以遏制,哪里来得及搬运卷册。”
周君兴愈发面色铁青,厉声质问道:“洪大人,昨日我行文镇安府,因左院稽查大案,需调阅镇安府档册。
洪大人却说外衙调阅府册,按照府衙归制,需事先向吏部报备,方合朝廷规制,本官便等了你一日。”
周君兴说到此处,伸手指向燃烧的案牍库,话语愈发凌厉:“可本官刚要调用府册,案牍库便被付之一炬,洪大人作何解释!
本官怀疑有人暗中布局,想要阻挠推事院办案,洪大人若不给个交待,推事院绝不会善罢甘休!”
……
洪炆宣听了这话,也不禁脸色一沉,他身为正四品神京府尹,比起周君兴从四品院使,官职还高上一阶。
按照官场的规矩,他是周君兴的上官,可对方如今如此跋扈,竟这般当面质问他,言语咄咄逼人,已有罗织罪名之心!
他虽忌惮周君兴的凶名,但能坐上神京府衙府尹,也是宦海沉浮之人,并不是什么官场新丁,不会让对方数言吓倒。
且洪炆宣老于官场世故,知道此刻有半分退缩,周君兴必定悍然反扑,要是沾惹上莫须有罪名,只怕就不容易洗脱……
他语声肃然说道:“周大人此言差矣!你向镇安府行文,请调阅府衙宗卷,这是按朝廷规矩办事。
本官先向吏部报备,再允推事院调阅卷宗,亦是按六部规章料理,本官此举合乎律法,毫无可指责之处。
今日案牍库走水,乃是无由之灾,府衙还未翻查缘由,周大人骤然莅临,便指是有人蓄意纵火,请问以何凭据!
推事院乃风宪卫衙,监察百官,辅弼中枢,本官自不敢懈怠,但推事院也是朝廷正衙,行事该有理有据,还请周大人慎言待之!”
周君兴见洪炆宣言语铿锵,竟然毫无半点退缩,双目不禁微微眯起,浑身泛出浓重的戾气。
现场的气氛骤然拉紧,合着熊熊燃烧的烈火,愈发变得灼热窒息……
…………
周君兴阴恻恻说道:“洪大人既这般说话,我便与你说说其中道理,府衙案牍库失火,阻扰推事院稽查大案,此事便与推事院相干。
府衙案牍库骤发大火,本官怀疑有人蓄意纵火,既然目前尚无佐证,此案并需要仔细纠察,镇安府乃事发官衙,自然需要避嫌。
推事院与此案相关联,便由推事院稽查此案,本官听闻最近城东数坊,多有盗匪案件发生,镇案府为佐理事务,每晚都有官员值守!”
周君兴说完这话,面带冷笑,手指一指救火的刘彬芳,说道:“今夜府衙案牍库着火,洪大人身为府衙首官,自然要赶赴现场。
其他官员怕是躲着还来不及,多半故作不知,不会主动赶来救火,可通判刘大人却身先士卒,亲自下场救火,想来今夜他便是值衙官员!
洪大人身为镇安府尹,府衙自守失误,烧毁案牍宗卷,想来不会再包庇下属吧!”
……
洪炆宣听了这话,脸色不禁一变,周君兴虽臭名昭著,但机变智谋当真不俗,竟这般目光如炬,单看刘彬芳举动,便成看出其中底细。
刘彬芳见周君兴戟指而言,话语做派嚣张之极,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他作为当夜值守官员,府衙案牍房走水,他难免会牵扯失职嫌疑。
但他与府尹洪炆宣关系和睦,自升迁通判之职,处事勤勉得力,官声颇为不错,此番事故只要因对得当,想要度过难关,并不算太难。
却没想到案牍库走水之后,推事院周君兴竟顷刻赶到,对府衙宗卷焚毁之事,反应竟如此强烈,一副兴师问罪之状。
他一语道破自己是承责官员,让此事变得十分被动,自己根本难以否认,因此事终究瞒不过人,轻易询问便可得知。
刘彬芳乃是机敏之人,本想凭着自己在府衙的资历,能将案牍房失火之事,顺势将其大事化小,让自己能全身而退。
如今却被周君兴逼到墙角,此事他若要当面推脱,不禁周君兴会趁势拿捏,洪炆宣见自己推卸责任,怕是对自己也生嫌隙。
到时自己便会深陷困境,再也无人会相与臂助,刘彬芳牙关暗咬,沉声说道:“今日确是本官值衙,案牍库此时走水,我绝不会有所推脱。
但此事到底是天灾,还是人为之祸,事情尚未查明,自然不好定论,府衙虽是涉事官衙,但一定会自查自纠,找出案牍库走水因由。”
……
周君兴听刘彬芳一番话,虽不像洪炆宣这般针锋相对,但话语中绵里藏针,却是半分都不示弱。
冷冷笑道:“刘通判也说此事尚需查明,推事院刚要调阅府衙卷轴,以此侦缉私盐要案,偏这案牍房立刻起火,此事未免太过凑巧。
如今虽尚未查明实据,但本官怀疑有人蓄意纵火,焚毁推事院查案佐证,推事院稽查案件,现需向相关认证问讯。
来人!请刘通判和案牍房典吏,更我们去一趟推事院,本官要亲自审理此案!”
周君兴此言一出,洪炆宣和刘彬芳都面色大变,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跋扈,当场带走一位六品通判,入推事院审问此事。
但周君兴以案牍库失火,牵扯推事院稽查大案,以此位查案理由,要带走府衙官员问讯,这也是办案衙门的常例。
洪炆宣因府衙官邸失火,身为府尹,护衙不利,本就心有顾虑,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刘彬芳更是面色大变,推事院是凶戾之地,乃皇家风宪内衙,位在三法司之外,不可常理度之,缉拿审讯,皇权特许。
不管是官员或是百姓,只要入得推事院大牢,都是九死一生,一旦滥用酷刑,便要屈打成招。
周君兴此话一出,即便现场火势不减,空中弥散炽烈气息,一股寒意却骤然而且,叫许多人都心生寒意。
刘彬芳身为府衙通判,许多救火的衙役皂吏,都是他的心腹之人,但无一人与推事院对抗。
即便洪炆宣身为四品府尹,也因忌惮推事院之威,对周君兴的跋扈凌厉,一时竟也陷入窘迫之中,不知该如何反制阻止。
正当推事院校尉一拥而上,要将刘彬芳等人拿下,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沉声说道:“且慢!”
这嗓音并不响亮凌厉,但即便现场火势未歇,四下人声嘈杂之境,这声音似能穿透一切,被在场每个人听在耳中。
周君兴一听这话语,脸色已是骤变,心中暗叫不好。
刘彬芳一听这声音,心中却是大喜,整个人如释重负。
洪炆宣忍不住回头望去,见一个年轻人正迎面走来,一身宝蓝团花宫缎长袍,长身玉立,俊美英武,风姿卓绝。
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三个随从,为首那人中等身材,看着其貌不扬,虽着一身便装,手上却提一把佩刀,像是一名贴身护卫。
洪炆宣身为正四品官员,已有上朝之资,虽与贾琮没交往,却是认得他本人,心中不由一惊,府衙案牍库走水,竟惊动推事院左右院使。
……
周君兴看到贾琮突然出现,心中不禁疑窦丛生,镇安府案牍库中,存放昔日云锦楼档册,自己即将一窥奥妙时,案牍库便突然失火。
自己一番算计,就此功亏一篑,贾琮竟恰逢其会,此时出现在镇安府,莫非他早知此事,这场大火便是他所为,他是要销毁佐证……
周君兴即便暗自怀疑,但对镇安府官员颐指气使,暗自网罗罪名,行事跋扈,毫无顾忌,但对贾琮却不敢冒犯,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连忙上前笑道:“原来是贾大人,如今已入夜散衙,大人怎会路过此处。”
贾琮不动声色说道:“本官刚好路过附近,见府衙火光冲天,便过来看看出何事故。”
周君兴沉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右院正在稽查一起大案,因为查案所需,需调阅府衙要紧卷宗。
没想到下官昨日行文府衙,府衙向吏部文书报备,方许外衙调阅档册,没想不到一日,府衙案牍库突然失火,重要卷宗焚毁一空。
下官怀疑有人故意纵火,可以烧毁重要卷宗,阻挠推事院稽查要案,下官闻讯赶来处置,正要将相关人等,待回推事院问话。”
……
周君兴耐着性子,向贾琮解释一番,心中却阴郁难消,不愿因贾琮到来,坏了自己多日来算计。
便想曾贾琮新来,尚且不明状况,便打他个措手不及,先将刘彬芳拿下,到时木已成舟,他便可以掌控主动。
他早就听说刘彬芳与贾琮颇有私交,当日贾琮被册封威远侯,刘彬芳还曾上门道贺。
自己调阅的府衙旧年档册,关系贾琮真实身世,即便自己命人暗自查访,尽量隐蔽行事痕迹。
但贾琮身为左院院使,最近一直在招揽人马,自己也隐约听到风声,他在城中各处布下秘桩,因此探查右院行事风声,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或许他察觉自己对他不利,自己想查探镇安府档册,他便让不让自己成事,让刘彬芳伺机焚毁证据,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而且今夜正好是刘彬芳值衙,他身为府衙六品通判,想要做成此事,简直轻而易举。
周君兴心中飞快思索,几乎能笃定自己猜测,只要人前控住刘彬芳,一旦设法让他吐实,甚至能抓住贾琮把柄……
……
周君兴直待话音刚落,对身旁校尉说到:“你们还愣住干嘛,还不把人带回去!”
那几名右院缉捕校尉闻言,立刻便一拥而上,欲要把刘彬芳等人拿下,形势在场骤然收紧。
一旁的右院主事郑英权,见周君兴突然下令,目光中不仅泛起忧虑。
方才贾琮刚入府衙,人还没到近前,便已出声阻止,显然是来者不善。
他是圣上钦定的推事院主官,是大人名正言顺的上官,大人太过急于求成,不愿错过半分时机,竟要当着他的面拿人,只怕是要坏事……
郑英权抬头看了贾琮一眼,见他脸色瞬间阴沉,叫人心生栗然,眉宇间隐有杀机,口中冷哼一声,似乎极为不快。
那一声微哼未及落地,站在贾琮身边的那人,闪电般窜出身子,瞬间便抽出佩刀,雪亮刀光明亮刺眼,似能盖过那耀眼火光。
……
周君兴麾下的右院校尉,都是身手矫健之人,得了周君兴的号令,片刻将到刘彬芳跟前。
只是还未及动手拿人,候良已动如脱兔,竟然后发先至,飞速冲到他们身后,手中长刀匹练般挥出,狠狠劈向那领头校尉后背。
这番举动骤然而至,让所有人猝不及防,人人惊骇莫名。
周君兴目睹这一幕,更是目眦欲裂,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没想到贾琮如此激烈,一言不发之中,便让护卫挥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