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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鑫春街女舍。
夜色下的鑫春街,店铺兴隆喧闹,四下灯火通明,行人往来如织。
这里本是商铺街道,比起文翰街文华集市,其繁华喧闹程度,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且此地是鑫春号起始之地,鑫春号的首家店铺,秀娘香铺便在这里开铺,连鑫春号也因此得名。
随着鑫春号入内务府,成为大周著名皇商,绣娘香铺也名动天下,更带动鑫春街越发繁华。
自那年贾琮突发奇想,在这里开设首家女舍,便风靡整个国都,几同于新开大周女子新风尚。
刚开始只是商贾门第女子,在鑫春街采买物品时,入女舍茶楼歇息闲话,随着风气逐渐蔓延,不少世家官宦女子,也时常关顾女舍茶楼。
上会贾琮从即便凯旋回京,蔡三小姐想观看大军入城,便是约史湘云、邢岫烟来鑫春街女舍,可见如今在官宦门第,女舍也十分风行。
但即便因女舍而风气新开,但千百年来对女子的禁锢,依旧具备强大的惯性,那些大户女眷之流,在青天白日之下,会乐于出入女舍。
但是到了夜晚之时,女舍生意大为冷落,毕竟女子夜间出门,终归有许多顾忌,这也是世俗常情。
所以,贾琮将与邹敏儿见面,定在日落后的女舍,也是出于这等便利,于白日喧闹之外,寻一方幽静之地。
即便于邹敏儿出入便利,又能一定程度掩人耳目,毕竟邹敏儿如今身份,能多一份隐蔽,行事便一份稳妥。
……
虽说夜晚的鑫春女舍,生意十分寡淡,往来车马稀疏,到底是临街开张铺面,纵无宾客登门,楼内灯烛依旧彻夜通明,不曾半分黯淡。
因女舍素来只迎女眷,不纳男宾,内里装潢别出一格,皆是清雅秀丽之风,处处精工别致,无寻常市井粗鄙浮华。
一到入夜,满堂华灯,次第高燃,光影错落,琉璃映壁,遥遥望去,在沿街屋舍中分外醒目,每每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贾琮的车马到了街口,便没继续驶入街巷,他让候良带着手下,在街口巡视等候,自己独自下车,走进了鑫春街。
没走到鑫春女舍门口,便拐进一条小巷,走了稍许之后,便绕道了鑫春号后院,见后院门户虚掩,一个丫头不时探头张望。
待到贾琮走到近处,那小丫头喜道:“公子,你可是来了,姑娘已在后院精舍。”
贾琮认出是丫鬟双荷,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便进了女舍后院,这里地方宽敞,收拾十分整洁,贾琮沿游廊走了片刻,便到了那精舍门口。
他见门口守着个丫鬟,年纪与邹敏儿相仿,身材高挑苗条,显得亭亭玉立,容貌清秀洁净,神情沉稳有度。
身上背着长条布囊,却不知装了何物,这丫鬟风姿神色不俗,与双荷的烂漫伶俐,却是截然不同。
她见贾琮过来,屈身行礼:“大人,姑娘在里面候着。”
贾琮微微点头,说道:“辛苦了。”说着便推门进入精舍,那丫鬟听到这声问候,觉得有些怪异,很快收敛神色,静静守在门口。
……
贾琮进门之后,见桌上摆着茶炉,一把雕花铁壶,正烟气蒸腾,屋里弥散清雅茶香。
桌上除了茶盅外,还摆着几眼茶点,形式精致,色泽鲜亮,甜香宜人。
邹敏儿穿碧色寒梅对襟褙子,白色软绸抹胸,下身系米白长裙,满头青丝梳随云髻,插这梅花点翠金簪,风姿绰约,清雅娇艳。
微笑说道:“我也是刚到不久,你最近公务繁忙,以为要等上一会,没想玉章倒来的快。”
她笑着帮贾琮斟了茶,又把桌上的精致点心,向他面前推了过去,笑道:“这不是外头买的,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你尝尝可合口味。”
贾琮见那两盘点心,其中一种是梅花形糕点,色泽淡绿清新,还点缀橙黄桂花,笑着取过一块,只觉得入口绵软,清甜芬芳,十分可口。”
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手段,这苏式糕点的口味,实在很是地道,不弱六香居的大师傅。”
邹梅儿微笑道:“你是世家子弟,吃过的好东西多,那能好成这样。
我姑苏住了一年多,日常空虚时间多,姑苏糕点,天下有名,耳濡目染,便学着做了几种。”
两人相对饮茶,吃过两块糕点,倒也其乐融融,但邹敏儿似心中有事,只是闲聊过几句。
说道:“昨日我送去的消息,本想打探右院行文内容,但是秘牍房履事尚短,未在镇安府埋暗桩,所以一时难以打探。”
贾琮说道:“你急着送来消息,可是觉得贩卖私盐之说,有不尽不实之处,周君兴行事另有目的?”
邹敏儿回道:“正是这个意思,我已仔细打探,四海茶楼东主康百盛,是城东有名的殷实商人。
四海茶楼生意兴旺,他也是生财有道,更是家资浑厚,实在没必要铤而走险,赚几个私盐银子,不太合乎常理。
如今康百盛踪影皆无,这桩事情并无对证,周君兴这般行事,总觉得有些蹊跷。
我因探查不到公文内容,便让人在市井走动,探查四海茶楼底细,康百盛其人行事,可有不轨之处。
没想到他们四处暗访,并没查出康百盛不妥,却意外问出另一桩旧事,其中怕是大有文章……”
邹敏儿说到这里,看了贾琮一眼,神色似有犹豫,仿佛欲言又止,又像是找合适措辞,才好像贾琮述说。
贾琮心中迷惑,他和邹敏儿虽无名分,但彼此经历曲折,彼此肌肤相亲,早已亲密无间,还有什么话语,还能不便出口。
他微微一笑,伸手握住邹敏儿小手,说道:“怎么吞吞吐吐,还有话不好对我说。”
邹敏儿柔唇微抿,说道:“我们的人暗访到底细,四海茶楼的前身,是一座青楼,名叫云锦楼。”
贾琮听了这话,心中猛然一震,他突然明白过来,他与邹敏儿这般亲密,她却有话不便出口。
就因此事涉及他的生母,而且他的生母出身不显,还要言道当年云锦楼,未免会有所不敬。
邹敏儿反握着贾琮的手,说道:“事情还不止于此,我的人在市井查访,打听到最近有人,暗中打探杜恭人的过往……”
…………
贾琮听了这话,神情一片冷峻,目光透出几分锐利,说道:“自入仕以来,我的出身之事,天下皆知,我母亲出身云锦楼,并不是秘密。
为了有人游走市井,暗中打探母亲过往,而且四海茶楼的前身,就是当年云锦楼,偏偏周君兴查出,茶楼东主事涉贩卖私盐。
这几桩事暗有联系,而且几乎先后发生,这未免太过巧合了,有人暗中查探母亲过往,必定也是周君兴的手笔!”
邹敏儿蹙眉说道:“可是杜恭人的出身,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初玉章夺雍州院试案首,便有人诬告玉章出身不净,无参加科举之资。
此事闹得朝野沸腾,当今圣上命礼部核查,还了玉章一个公道,还赐玉章正经官身,令堂出身之事,于玉章仕途无碍,乃天子圣命。
周君兴即便对你怀恨,他难道敢违背圣意,岂不是欺君罔上,这事有些说不通。”
贾琮说道:“周君兴虽心术不正,却不是个糊涂人,我们能想到的,他自己月能想到。
他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或许他想要翻查之事,一旦真能够成功,便真能扳倒我,只是我们难以想通缘由。”
邹敏儿说道:“若我们猜想的没错,四海茶楼东主涉险贩卖私盐,多半只是周君兴的由头,他是项庄舞剑,而意在沛公。
此事既有这般私隐纠葛,他便不会让太多人参与,更不用说让镇安府,这等朝廷正衙介入,若节外生枝,坏了他的算计。
但他为何要行文镇安府,让镇安府协查此案,岂不是自找麻烦?”
……
贾琮起身在房中走动,细想此事隐藏的关窍,突然像是想到什么。
停下脚步说道:“或许他行文镇安府,并不是要镇安府协查此案,而是镇安府有某种优势,能够帮助他成事!”
邹敏儿说道:“可是镇安府只是府衙,管辖市井治安,操持营生杂务,想不出有何优势,能让周君兴看重的?”
贾琮听到操持营生杂物,不禁目光一亮,突然说道:“当初我和秀姐在鑫春街,开办秀娘香铺,对店铺开张示意,诸般事项很熟悉。
一家店铺要开张做生意,需到府衙登录造册,写明店铺地址、东主的姓名、年龄、籍贯、刑罚污点,雇佣人手几何,总之事无巨细。
我和大理寺素有往来,对三法司稽查案件,其中规程颇有了解,我曾听同僚偶尔说起,三法司审理案件,经常会行文调阅府衙档册。”
邹敏儿恍然说道:“难道周君兴行文镇安府,只是想查四海茶楼的登录造册,以此查清康百盛来历底细?”
贾琮面色愈发凝重,摇头说道:“我与镇安府通判刘彬芳,颇有几分交情,所以对府衙案牍之事,多少有一些了解。
大周典章规制,州县赋税徭役之黄册,十年大造、十年焚弃,专为税役核算所用,库存只有十年之期。
但市井铺面新开歇业、东家更替、辗转顶兑的细碎卷宗,因非逐年堆积冗卷,照例积至二十年限,方才统一核验,尽数焚档清库。
若四海茶楼的前身,并不是当年云锦楼,周君兴行文镇安府,我便可以相信,是为翻查康百盛底细。
但如今多了这份渊源,以周君兴的心术秉性,四海茶楼涉险贩卖私盐,就很难让人尽信,康百盛多半只是幌子。
推事院行军武监察权,是他秘奏上书天子,他是此事首倡之人,到头他没抓住权柄,却为我做嫁衣裳,我为推事院首官,便斩断他的仕途。
以他的心术秉性,对我岂有不痛恨的,想要暗中针对于我,想要设法扳倒我,半点都不让我奇怪。
云锦楼若是开楼之初,距今还未满二十年,当初开楼立业的档册,如今必定还保存在镇安府。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行文镇安府之目的,以翻查康百盛档册为名,再借私盐贩卖的由头,由此追溯至云锦楼,如此便能掩人耳目。”
邹敏儿听了这话,眼神中都是担忧,说道:“可是令堂的过往,都是众人皆知之事。
即便周君兴拿旧年档册,只能证明杜恭人曾栖身云锦楼,这对玉章你并无损坏,更谈不上扳倒你。”
……
贾琮目光闪烁不定,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一丝疑虑,只是这份怀疑飘忽不定,根本抓不住半点头绪。
说道:“周君兴虽心术奸邪,但他能的天子看重,执掌推事院多年,另朝野百官忌惮,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我们能想到的事情,他必定也都能想到,他不会犯这种简单错误。
他必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大费周章,翻查镇安府旧年档册,只是我们无法得知,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邹敏儿脸色担忧褪去,神情渐渐肃然,说道:“若真如我们的猜测,他这样的人物,如此大费周章行事,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我们不能让他成事,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能让他拿到这份档册。”
贾琮说道:“你说半点没错,既然猜到其中蹊跷,便不能任由他行事,明日早朝之前,我会给司务主事下手令。
让他一早便入镇安府,以左院侦办大案为由,接洽通判刘彬芳,将四海茶楼相关档册,全部封存取出,不能让周君兴沾手。
若是周君兴来与我交涉,我会给他康百盛的档册,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开口,与我要云锦楼的档册!
既然他想要对我不利,大家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他的上官,他又为百官所忌,眼下他不敢和我翻脸。
希望还没取走那份档册,我们如此行事还来得及,我也想看看那份档册,上面到底有什么奥秘……”
……
对于这份云景楼的旧年档册,两人心中各有忧虑,此时他们心中笃定,云锦楼开楼之日,距今必定未满二十年。
这份旧年的档册,必存放在镇安府案牍库,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邹敏儿一腔情丝,皆牵恋于贾琮,她经历生死劫难,在姑苏隐姓埋名数载,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能在神京与贾琮相守。
她对眼下的日子,心中珍惜万分,不愿任何一丝风险,将其肆意破坏,她只想那份档册消失,旁人无法对之探究,确保贾琮一切安稳。
贾琮却是另一番心思,这份旧年档册十分要紧,自不能落在周军行手中,给自己带来叵测隐患。
但他想拿到这份档册,周君兴虽心术奸邪,但贾琮对他的智略,却不会有所怀疑。
他想看看档册的内容,为何会引起周君兴的关注,自己广为人知的身世,是否存在不为人知的部分……
……
二人正于舍内低声商榷,忽闻外头游廊步履纷杂,人声喧动,隐隐夹着街中呼喝嘈杂之音。
贾琮心下微警,即刻推开房门,步出游廊察看动静。
见守在门前值守的丫鬟,此时却已不见踪影,廊下一时空空落落。
片刻光景,那丫鬟才匆匆折返,脚步迅捷,健步如飞,片刻便笨到他面前,贾琮问道:“小西,外头何事喧闹?”
林小西垂首回话:“启禀大人,镇安府衙那边走水了!相隔女舍不过两条街巷,街市已然大乱。
方才有打更人沿街呼喝,让人谨防火烛、各自避让。”
贾琮闻言心头骤震,沉声再问:“你可看得真切,确是镇安府衙失火?”
林小西笃定点头,回道:“断不会看错,我方才上女舍三楼眺望,那里位置最高,眼界开阔,看得分明。
当初姐夫带我们入京落户,需得在镇安府登记户籍,我与姐姐曾亲往府衙,那处地界样貌熟记于心,决然不会认错。”
说话间,邹敏儿亦步出精舍,三人不多耽搁,一同由后院绕行,拾阶登上女舍三楼,立于高廊之上,朝西南方向远眺。
果见相隔两条街口,漫天夜色被烈火映得通红,烈焰腾腾,火势撩天,火光冲破夜幕,极为骇人。
府衙周遭街巷,人影攒动,奔走仓皇,百姓惊惶避让,喧哗四散,一派纷乱惶乱之态。
贾琮与邹敏儿相视一眼,二人神色皆沉,心底悚然生疑。
邹敏儿蹙眉说道:“我们刚谈及镇安府档册之事,府衙便连夜失火走水,竟会这般凑巧,实在太过诡异,必有蹊跷。”
林小西在旁说道:“大人,起火那处房舍我认得,我与姐姐入府衙,办理户籍登记,正在那一处院落中。”
贾琮闻眸色凝重,沉声:“莫非失火之处,正是府衙案牍库房!”
邹敏说道:“玉章,此事定是人蓄意为之,周君兴才盯上镇安府档册,府衙便突发大火。
这时机太过刻意,绝不会是走水失火,定是有人暗中布局,刻意销毁凭据。
没想到除了周君兴和我们,还有人关注此事,这份档册怕是大有文章。
我们先前揣测,多变是没错了,周君兴得知消息,定会赶赴镇安府。
最怕这把火看似猛烈,却烧得不够干净,若那份档册侥幸留存,未曾焚毁,反而落入周君兴手中,这把火可就白烧了!”
贾琮神色冷峻,回道:“你说的没错,就怕这火烧不干净!
小西,你护着敏儿,就在后院呆在,暂时不要走动,我要去一趟镇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