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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的奏疏?说说看是何事。」
随着朱允熥话音落下,通政使叶瓛面上的表情顿时更慌了,手忙脚乱地从袖袍中拿出一本奏疏,双手往前递出,却是一下子话都说不囫囵了:「陛……陛下……微臣……微臣不敢说……」
见他这副模样。
旁边的秦逵丶傅友文丶夏原吉三人脸上都露出好奇的表情——通政使司掌地方和中央之间的奏疏传递之职,身为通政使的叶瓛哪儿能是个胆小之辈?可现在却被吓成这样?
现在所有情况都稳定下来了,能是本啥奏疏?
朱允熥也是好奇地挑了挑眉:「有什么好不敢说的?通政使司上传下达之职,下面的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与你也不相干,无论是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他一时没有什么头绪,也是好奇了,当下安了安叶瓛的心。
叶瓛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忐忑和犹疑,战战兢兢地道:「微臣谢陛下!此件乃是山东布政使司之下的东昌府知府递上来的奏疏,他……他言辞粗鄙,欺君犯上……在奏疏之中辱骂陛下,实在大逆不道,其辱骂之词……微臣实在怕有污圣听。」
不错,这奏疏正是郑书通知朱允熥,自己给他骂了一顿这事儿。
以他刚直的性子。
当初以为朱允熥这个皇帝带头跟着发国难财的时候怎么骂的,奏疏上必然也就一五一十地写上了,这话自然也是难听极了。
这叶瓛哪儿敢念?
「辱……辱骂陛下??」秦逵紧蹙起眉头露出了一个黑人问号脸,脑子差点儿转不过弯来:「直接给陛下上奏疏骂??」
他说话的同时,傅友文和夏原吉也和他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当朝天子何等人物?
谈笑间便可人头滚滚,抬手一挥便是灭顶之灾。
你就算真急了,自己私底下吐槽吐槽也就是了,写奏疏来骂……
这人得多der啊??
「哦?」朱允熥却是不怒反笑,甚至带着些云淡风轻的好奇:「骂朕?怎么骂的?骂什么了,朕听听。」
奇葩也的确是个奇葩。
不过以朱允熥意志之强大,从头到尾就没怕过旁人骂自己,早就免疫了一切魔法攻击。
别说地方上离得远。
就是应天府这边,直性子一些的,也骂过。
现下洪涝的事情都已经全部稳定下来了,他还真有点闲心听听,听听这专门上奏疏来的奇葩,到底带了多少仇多少怨。
就这么会儿,叶瓛身上已经紧张出了一身的汗,此时更是显得为难:「这……微臣不敢,也不能说这些话。」
撇开朱允熥会不会怪罪他这事儿。
当着朱允熥的面说他是「昏君」,说什么「大明药丸」之类的话,他自己心里都过不去那关。
而对于朱允熥来说,只要不是山东那边出了什么么蛾子,他都没太大的所谓。闻言,朱允熥轻嗤一笑,挑了挑眉:「看起来骂得还挺狠。秦逵,傅友文,你们看看。」
秦逵和傅友文二人既有些好奇,又莫名产生了些许胆怯。
虽然不知道里头写了些什么。
但通过叶瓛的态度也可窥见其中一二了。
面前这小祖宗杀人不眨眼的,万一自己沾上了这事儿惹了他不高兴,谁知会有什么因果?
见二人迟疑,朱允熥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吐槽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个两个还都是六部堂首,看个奏疏都不敢?看!」
朱允熥都下了令。
秦逵和傅友文二人也是不敢不从,只得心情忐忑地从叶瓛手里接过了这封烫手的奏疏……
然后两人便凑到一起将其翻了开来。
下一刻,两人更是齐齐变了脸色,此刻他们很想声情并茂地吐槽郑书一句:有病吧!
这货说话难听,自己骂完了也就算了……结果都知道真相了,还特地跑来通知一下自己把皇帝给骂了??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呢嘛……
两人交换了一个无语的目光,当下立刻诚惶诚恐地拱手道:
「胡说八道!!」
「陛下圣心仁德,大明如日中天有万世之期!天下臣民百姓皆同沐陛下恩情!」
「此人胆大包天,陛下大可不必理会!」
嗯……
骂这么狠,得赶紧撇清关系。
朱允熥大致也听出来里头在骂些啥了,或者说,就像夏原吉下个班儿都能挨顿揍一样,自己这个皇帝前期哄抬粮价,下面的人会骂他些啥,本也不难猜:「说朕是昏君?说大明要亡在朕的手上了?」
顿了顿,他有些奇怪道:「不过……现在京师直隶和山东布政使司一带的粮价早都已经被打下去了,赈灾粮也发了,算时间,此人不应该不知道这些?」
秦逵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一言难尽,拱手道:「回陛下的话,此人知道。大抵是脑子转不过来弯儿,一根筋,这人知道了陛下的一番苦心和考量之后,还……还是把这奏疏送了上来。」
原本朱允熥只当是下面的人不明真相情绪过激,闲来听听,也就准备一笑置之。
听到这里却又意外了:「这倒是奇了,朕看看。」
朱允熥都发话了,秦逵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将手里的奏疏递给了朱允熥,心里暗暗腹诽道:「这事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非得上赶着来陛下面前显眼……陛下不看还好,现在这些东西进了陛下眼里……那你可就是自己找死的了。」
却见朱允熥饶有兴趣地翻开奏疏,微蹙着眉头大致看了看,却反是笑了笑,好似心情不错地点评了起来:
「这个郑书……也是个妙人,有点轴。不过……」
「朕要的就是这股轴劲儿。」
「这不是刚刚好嘛!」
「撸了山东的布政使,朕看这个郑书就挺合适的。」
说完,朱允熥一脸没事儿人一样,把手里的奏疏放在面前的龙书案上,提起朱批御笔在上面写下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已阅」。
随后合起奏疏,顺手将其丢给通政使叶瓛:「回头你去找负责拟旨的内阁学士,让他们尽快拟一道圣旨,把这个郑书升为山东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再连这着道奏疏一同发回去给他。」
在朱允熥这里。
骂他不要紧,能不能做事,有没有用才是最要紧的——朱棣一家是这样,现在这个郑书也是一样的——山东那边发了灾,又挖出了张守这么个黑了心的,再下面的地方上还有五起蓄意破坏堤坝的案子在审查……格局必然大变。想要让新的官场格局不重蹈张守这个布政使的覆辙,就得是郑书这样的人去搅一搅才行。
骂皇帝——说明是个真把百姓放在心上的好官。
跑来通知自己——说明是个刻板守着那套所谓「忠君」儒家理论的正经读书人,做事更是极度恪守规矩的。
天选牛马!
肯定是抓来用划算啊!
「是!陛下,微臣……」叶瓛小心接过这份奏疏,下意识应声回话,却是话回到一半才发现不对劲:「嗯?升任布政使???」
他自然不觉得奏疏里这些话入了朱允熥这个皇帝眼里,这个郑书还能落个全须全尾儿——试问这普天之下,谁敢直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昏君」?但凡说了这话,管你有多大功劳,管你是因为什么,只有一个结果:不死也得死!
说到底,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情绪动物,有人冒犯自己,气上头了,谁还管你是忠是奸?
所以叶瓛直接懵了。
旁边的秦逵丶傅友文丶夏原吉也懵逼了:「???」
怎么这……
又不按套路来了??
「怎么?几位爱卿觉得这个安排不够妥当?」朱允熥漫不经心地扫视了几人一眼,不以为意地道。
秦逵几人当然不敢质疑朱允熥的决定。
当下立刻拱手:「陛下的安排,向来比任何人都要更周到,微臣等看得到的,陛下定然看得到,微臣等看不到的,陛下……也看得到。只是……陛下不生气?」
要是换了他们异位而处,他们自认是不可能做到这里的。
朱允熥轻嗤一笑:「他能帮朕干事,干实事。否则,山东布政使司那边那个烂透了的摊子……不用这个郑书,你们几个心里,谁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而他这话还真把秦逵和傅友文等人给问住了。
几人齐齐一怔。
在郑书这档子事情横插一脚之前,秦逵和傅友文不是没对这个举荐之恩动过心思。
如今再回头一看。
的确是再举荐谁都不比这个郑书更合适——是山东地方上的人,对地方上必然更熟悉;是个有家国天下在心里的人,办事必以陛下丶以朝廷之念为先;更是个狠起来连自己都能下得去手刀了的人,对别人只会更狠丶更轴,这样的人在肃清山东官场的时候,定然也会干乾净净,气象一新。
自己等人只想到了个人情绪,却完全没去想这些。
反而是朱允熥这个皇帝。
像是一个没有杂念,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超脱了凡俗之人一般——他是真真正正站在最高处,俯瞰一切之人。
想到这里,秦逵几人一阵语塞过后,面色也逐渐缓和过来,肃然拱手道:「陛下圣明!陛下不以一己之身为念,心里想的,永远是大明的江山社稷丶黎民百姓……是微臣等格局小了。」
说话的同时,几人脸上都不由露出了惭愧之色。
……
随着连日的雨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随着夏日灼人的太阳终于刺破厚厚的云层……好似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的洪涝,也在渐渐退去。
能看到山东和京师直隶一带江河的水位是渐渐下降的。
能看到被水淹了的房屋田舍重新露了出来。
能看到市面上那些粮铺挂出来的价格牌子一日比一日还要更低。
能看到那些不久之前还不可一世的粮铺掌柜在街巷四处东躲西藏,好一些的是家财散尽,不好的……不是这日听说哪家的掌柜吊了脖子,就是那日听说哪家的掌柜吃了药,或是不知在哪里就缺了个胳膊少了个腿……
正所谓人类的本质就是吃瓜。
京师直隶丶山东布政使司一带的百姓,总能对这些津津乐道,从街头传到街尾,又从街尾传到街头。
而与此同时。
粮价的稳定带来的……是各大府丶州丶县城内逐渐恢复过来的安稳祥和——百姓们早出晚归,还是和从前一样,为了自己和家人肚子的一顿饱,在外奔波……
耕田丶做工丶推着小摊子去闹市做些生意——是人世间最平凡的烟火气息,交织出来了一座座活色生香的府丶州丶县城。
……
济南府。
藩台衙门后堂。
「老爷,刚刚打听到了消息,说是……兖州府那边,又有锦衣卫出手,端了好大一锅,整个兖州府衙都空了一半。」
布政使张守丶提刑按察使吴奕德二人分坐茶案两侧,皆是面色凝沉,一张脸黑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一名小厮,此刻脸色既凝重又忐忑,刚刚才又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罪名?」提刑按察使吴奕德沉声问道。
小厮脸色为难地沉吟了片刻,然后才有些艰难地回话道:「是……意图蓄意破坏河堤,扩大灾情,害国害民。」
没记错的话。
这话已经是他第五次说了——别说张守和吴奕德这两个大老爷听听腻了,他这个回消息的都快说腻了……
闻言。
张守和吴奕德二人齐齐倒吸了一口气。
张守更是焦头烂额地坐不住,站起身来,气得不断左右踱步,没好气地骂道:「第五次!这都已经是第五次了!下面那些人到底都在干什么吃的!?废物!都他娘的是一群废物!」
他和吴奕德二人费尽心思,把广东和四川布政使司的消息到处丢,为的就是利用这次的灾情去绊住朝廷的手脚。
可他万万没想到。
不是没有鱼儿咬这个钩子,而是鱼儿刚咬这个钩子,就被人拿大网给截胡了,而且还是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