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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昀双瞳骤缩, 难以置信地看向梁羽仙——
她知道了。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沈昀神色惊恐彷徨, 只见梁羽仙作了个噤声的动作,环望四下无人, 示意跟她往偏僻的小径返回济善堂前厅。
沈昀本还愣在原地, 直到看见梁羽仙毫不回头地径直走远,才猛地回神一般赶紧跟上。临到离她几步距离之后,沈昀声音低哑:“你知道了。”
这句话既不是否认也不是疑惑,梁羽仙侧身一眼:“我说过了,你爹的心思很好懂。”
表面一套是一套,背过身来又一套,无论对女人还是对君主。沈荀年轻时候很得力, 为皇帝立过不少汗马功劳,功勋显赫,自以为深得圣上宠信,无人能够撼动他。
可实际上, 数十年前的战事平息之后, 无战可冲无敌可杀的沈荀被安排回到京师外围驻扎守营。这份差事很是优渥,武安侯的名号也依旧响亮,只是相对之下渐渐就会发现皇帝已经许久不曾再召见过他, 而沈荀也被不知不觉中被隔离在政权之外, 一步步权力架空。
很多人都知道,外城守军就是个闲差, 因为在国泰民安的当下, 这里是大魏最安全的都城, 所以不需要以身涉险亲身上阵,不需要担惊受怕步步为营。往深细想还会发现,宫城自有禁军守卫,内城也有负责辖区治安的卫城署,外城边区则有虎贲军,相比之下外城兵营沦落鸡肋,手中权务早已被瓜分干净。
沈荀虽说脑子不好使,经过这么多年也该意识到了。所以他每次归来大张旗鼓,无外乎是为了壮自己的气势攒面子,做给不知内情的平民百姓看的。真正知晓内情的人,反而不当什么一回事。
正因如此,当沈荀这一趟回来发现儿子的忤逆才会反应过激,因为他隐隐感受到儿子对其地位的威胁性,因为他之所以还能够保有今时今日倍受尊崇的地位,某种程度还是因为他的儿子沈昀。
太子性情古怪,刁钻蛮横,从不按常理出牌,能被他看得上眼的人不多,能够留在他身边的人更不多。沈昀很幸运,在太子还没有变成现在这副德行之前成为太子的伴读,纵然多年之后太子性情大变,也依然稳坐太子跟前最受器重的臣属之一。
只要皇帝始终器重太子,只要太子之位仍存,就没人敢动沈昀的歪脑筋。可谁能想到,一向顺风顺水的昀世子最倒霉的地方,在于有个坑儿的爹?
沈昀哑声道:“我爹为了重新得势,他选择倒戈太子敌对的阵营。”
梁羽仙连眉都不挑一下:“不难猜到他会选择这么做。”
这个就连亲生儿子都怀疑排斥的人,岂会做不来反叛的事情?毕竟他本就是凭借沈昀的优势站向的队,如今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沈荀火速重新站队也是无可厚非,更何况他现在想要的是重新得势。
沈昀眸色黯了黯:“他之所以告诉我,是因我为太子亲信,众所周知。倘若不叛太子,连他的倒戈也站不住脚……若我继续心向太子,他朝太子被废,我必将牵累整个家族。”
“他是认定了太子登基无望。”
梁羽仙默然:“那你可觉得,太子会否真的被废?”
沈昀拧眉,良久才吐出话来:“我不知道。”
就在他爹告知这件事的前一天夜晚,太子因病加重,从双目失明持续恶化至双耳失聪。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远未结束,倘若太子病情持续恶化,就算皇帝不废太子,太子也活不了登上皇位的那一日。
不叛太子,等待他的是与太子相同的死局。
“你在犹豫,”梁羽仙的声音惊醒沈昀,他蓦然抬首,对上一双瞳眸,梁羽仙平静地看向这里:“是否因为在你心中留有一念,为了太子殿下。”
沈昀怔怔:“我无法放弃太子。”
随着话语的脱出,绷紧的身躯缓缓松懈,他垂下眼帘:“我与太子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太子很多事,隐隐也猜到太子心中的许多想法……”
沈昀顿了顿,沉声道:“太子并不在乎皇位,他甚至不在乎被废与否。”
“可这所关系的却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这还关系到支持他的官臣与家族、关系着被划分在太子麾下的所有人。每个人都在乎……”沈昀喃喃:“包括我。”
“固然,无法放弃太子,有情份与忠义的原因在。可正如绝大多数支持太子的人一样,我们的未来与命运都只能与太子绑在一起,所以我无法再抽身而去。”
他与许誉都是从太子侍读一路走到今时今日,从年少成长,至今被打上太多太多的标签。绝大多数的标签都将他们与太子束缚一起,时间一长黏合太久,纵然能够撕下来,也会留在一道历史的痕迹,难以消抹。
沈昀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知道这么说或许会让你觉得这只是我的开脱之辞,但太子纵然不是最适合坐在那个位置的人,可除他以外,放眼宫里宫外没有其他人比他更适合。”
他紧紧抿唇,似是为了更有说服力,隐忍地又补上一句:“至少现在还没有。”
这番大逆不道之言自一向中规中矩的昀世子口中脱出似乎耗费了他不少勇气与气力,他僵着背脊绷着脸,梁羽仙静静看他,托着下巴说:“不巧我也这么觉得,这是不是就叫做英雄所见略同?”
“可惜我不打算与你惺惺相惜呢。”梁羽仙别开脸,慢慢往前踱步。
沈昀一见也跟上:“我无法放弃太子,更无法放弃太子的治疗,因为我还相信着你。”
梁羽仙回他一眼,端起盈盈笑:“能得世子如此信赖,羽仙三生有幸……这么问或许有些唐突,还有些自找没趣。可我心中有一不解,明明面对那么多的质疑,明明你心中也曾怀疑过,为什么世子还愿意选择相信我?”
沈昀表情一愣,脸上飞快浮掠一片疑红,但他很快稳住微促的呼吸:“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他看着梁羽仙冷静的神色,心境也渐渐平复下来:“你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包括我知道的以及我所不知道的。我不确定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的事情,有时候甚至不确定你的出现到底是好是坏……”
梁羽仙不语,等着他未完的话。
“但至少自你来到这里的现在,你一直在救人、帮助我,也引导我。”沈昀慎重地道出内心的话:“我很感激。”
梁羽仙勾唇,重新启步:“可惜你爹并不这么认为。”
提起他爹,沈昀默了默:“我已经不打算再盲目听从于他了。”
“你打算怎么做?”梁羽仙反问。
“他想让我离开京师,投身南漠的守征营。一来是为让我远离□□羽,二则与潜伏其中的另一拨人接头,想方设法拉拢南营将军。”沈昀声音低哑:“倘若不成,便借‘太子’之名铲除异己。”
这个‘异己’,自然异心太子之人,而是异心另一边的。
梁羽仙寻思道:“你可知你爹究竟投向何人麾下?”
沈昀摇头,扯了个讽刺的弧度:“他不信任我,自然不会轻易透露出去。”
梁羽仙颌首:“据我所知,南漠的守征营是块硬骨头,目前似乎并未表露投效任何一方的迹象,包括太子这边。”
沈昀又看了她一眼,寻常百姓并不会关注谁投效了谁,更何况梁羽仙只是大夫:“没错,邵将军脾气很大,仗恃军功显赫,甚至不将圣上放在眼里。”这位邵将军跟他爹沈荀可不一样,南漠地处偏远,又是主要军事战略要塞,他老人家阵守一方,加上军事能力超凡,战斗力爆表,威赫作用不在话下。
反正皇帝连武安侯这样的都能容得了,更别说了这位实打实的技术过硬,可以掩盖很多问题与毛病。
梁羽仙笑了:“你爹不信任你,却派你与潜伏在守征营的其他人接应,他就不怕你会临阵反水,反害了他。”
沈昀苦笑:“我若真去了南营,短时间内他们就不会给我再回来的机会。”
所以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沈荀要逼沈昀彻底断根,就算沈昀试图保有退路,也必然会在走后被他砍断干净。若想平安归来,要么他能做出什么‘绩效’证明自己,要么就得等到太子死——
梁羽仙吁声:“既然如此,那就顺他们的意。”
沈昀讶然:“你是说……”
“他们要想拉拢守征营,太子这边自然也有必要去争取。”梁羽仙道:“你去,可以是他们的内部接应,自然也可以是太子的。”
沈昀一时沉默,叹声道:“要想左右逢源,岂有那么容易。”
“我知你在担心什么。”梁羽仙投以安抚的笑:“你担心你爹使阴,也担心太子不信,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事,稍有不慎不仅两边不能讨好,还将自食其果。不过你放心,尽管照你爹说的去做就是了,至于太子这边,你不必出面,也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
沈昀不禁狐疑:“就算是你,也未必能够说服太子……”
“不需要我来说服。”梁羽仙坦然道:“最简单也最直接,让邵将军直接把你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