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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石磊之死(第1/2页)
翌日,依萍排练完才回陆家。
刚进门,就看见方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没有拿报纸,没有攥着什么东西,就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金婶给她倒了一杯茶,搁在茶几上,她没碰。
依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方瑜。”
方瑜没有抬头。她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依萍。”她的声音很轻,“石磊死了。”
依萍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陈探长派人来告诉我的。今天早上。”方瑜说,“他说石磊在牢里被审了三回。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在里面熬了一个多月,没熬住。”
她顿了一下。
“陈探长说,石达川去牢里看过他。石达川求他认个错,求他低个头,说只要他肯认罪,就能活动,就能把他弄出来。他不肯。他跟他爸说,他没有错。他做的事是对的。”
方瑜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东西。但依萍看见她的手在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错。”方瑜重复了一遍,“他做的事是对的。可他死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几下。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埋着脸,坐了好一会儿。
依萍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方瑜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陪着她坐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方瑜才把手放下来。她的眼睛红着,但脸上没有泪。她看着依萍,看了一会儿。
“依萍,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
“你跟我说。”
“我跟别人说不了。我跟谁说呢?我不能跟家里人说。我爸妈连石磊是谁都不知道。我不能跟同学说。他们连学生运动的事都不敢提。我憋着,憋了好几天了,我实在憋不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明明可以做他的银行少爷。他明明可以不管这些事。他为什么要去碰那些东西?他为什么要去帮那些人递话、送信?”
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小时候在北平时,爬树给我摘石榴,摔下来把腿磕破了,我还给他上药。他说他以后要当一个有用的人。他现在有用了吗?他现在死在牢里了。”
依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方瑜。”
“嗯。”
“石磊没有死。”
方瑜的身体僵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依萍,眼睛红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你说什么?”
依萍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最底层那只旧皮箱,从里面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方瑜。
“石磊走之前告诉我的。他和他爸原本是南京政府的人,后来他见了那么多人,看了那么多事,他发现这个政府没有救了。他决定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一个真正能救中国的地方。石达川帮他演了这出戏,对外称病故,全家出国。其实石磊已经走了,带着他收集的那些文件,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方瑜把那张纸展开,低头看了一遍。她的手不抖了。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她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攥在手里。
“他活着就好。”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方才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依萍。
“他从来都是那样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他以后要当一个有用的人。”
她顿了一下。
“他做到了。”
依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方瑜,你知道石磊为什么走这条路吗?”
方瑜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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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来陆家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来打听你的消息的。后来他给了我一份名单,说被关押的学生里面有他的人。再后来你回来了,去接近他,试探他,问他名单的事,他说他没有名单。你回来告诉我,说他不可信。”
方瑜点了点头。
“我那时候觉得他在骗我。”
“他没有骗你。”依萍说,“他那时候还不信你。他谁都不信。他从小在南京政府那个圈子里长大,见过的肮脏事太多了。他曾经也以为那个政府能救中国。后来他在财政局做事,看到了那些账本,看到了那些军费是怎么被挪用的,看到了那些物资是怎么被倒卖的。他开始动摇。”
方瑜没有说话。
“后来他认识了吕继泽。吕继泽跟他聊过几次,把学生运动的事跟他说了。他一开始不信。后来他亲眼看见巡捕房抓人,看见那些学生被关在牢里,看见他们挨打,看见他们宁可死也不肯供出上线。他信了。”
依萍顿了一下。
“他跟陈探长说,他原本以为这个国家没救了。可他看见了那些人,看见了他们宁愿死也要做的事,他就知道,这个国家还有救。只是救它的人,不是南京政府。”
方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
“所以他决定走。”依萍说,“他跟他爸说,他要去做一件对的事。他爸劝了他三天,劝不动。后来他爸说,你要走可以,但你不能连累家里。石达川也是南京政府的人,他有他的位置,有他的家业。石磊走了,石家就完了。所以他们演了这出戏,对外称病故,全家出国。其实石磊已经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方瑜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塞进口袋里。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他谁都没说。”依萍说,“他走之前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因为他要给陆家留一条线。他走了之后,那条线就断了。他把线交给了我。”
方瑜抬起头,看着依萍。
“他信你。”
“他信我。”
方瑜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的肩膀不再抖了,手也不再攥着衣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依萍。”
“嗯。”
“我以前说,我要用画笔,画出那些被这些人掩盖的事实。我一直以为我画的是风景,是塞纳河的桥,是那些好看但跟我没有关系的东西。后来我发现,我想画的是另一回事。我想画我离开之前看到的那些。我想画那些走在风雪里的人。”
她顿了一下。
“石磊走了。可他的事,我要画出来。”
依萍看着她。
“你画。”
方瑜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依萍。”
“嗯。”
“他小时候在北平时,爬树给我摘石榴,摔下来把腿磕破了,我还给他上药。那时候他说,他以后要当一个有用的人。”
她顿了一下。
“他做到了。”
她拉开门走了。依萍站在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下了楼,出了大门。
她坐回桌前,把今天写好的那几首歌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一首一首看过去。调子不同,词不同,唱法不同。但她知道,该听见的人,听得见。
她把几首歌收好,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远处有火车汽笛的声音,从北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她把窗帘放下,坐回桌前。
演出就在几天后。那是一场正式的洽谈会,两边的人都在,全上海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她和茉莉被点名去开场,去助兴。她只需要好好唱就行。唱完,该听见的人自然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