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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若士必怒,流血五步(第1/2页)
朱樉闻言一怔,目光在刘承宗那张低垂的脸上停住,忽然玩味地笑了一声:“无话可说?那就是默认了?本王方才还在想,大哥派来的人,总该有几分骨气。可你倒好,不辩也不争,倒像是个被当场拿住了赃物的贼。”
朱爽起身踱了几步,在刘承宗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看你这个人,表面衣冠楚楚的,读了几年圣贤书,像是个人物。可本王方才踹你两脚的时候,你连躲都不躲。你是自知理亏不敢躲,还是怕躲了反而显得心虚?”
“你这种人孤见得多了,嘴里念着圣贤书,心里头尽是些鸡鸣狗盗的勾当。大哥让你来西安,大约是看走了眼,把你当成个能办事的人了。”
刘承宗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的膝盖还硌在青砖地上,胸口的瘀伤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扯出细碎的痛感,可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骂吧,骂得越狠越好。
“自证陷阱”之所以凶险,是因为它本质上是一场话语权的抢夺。
对方抛出一个未经证实的指控,而你一旦开始“自证”,就等于默认了对方的审判者地位,把自己放在了被告席上。
在逻辑学上,否定性命题是无法被彻底证明的。
自证需要调动极大的心力。
当你急于解释时,你的焦虑、愤怒和委屈会被对方尽收眼底。
当你进入自证程序,你就接受了对方设定的“评判标准”。
刘承宗默默忍着,同时头脑中想着如何摆脱现状。
他知道,按照《皇明祖训》,自己并非秦王府属官,自然也不处在秦王“生杀予夺”的权限内。
而无论如何自己代表了太子的意志与权威。
秦王若擅自处决,不仅是僭越,更是对太子乃至皇权的公然挑衅。
但刘承宗此刻还不能走,他的簿册还在案角夹层里,他还没有替太子拿到那张能钉死朱樉的最后一张牌。
他若是此刻翻了脸,被赶出秦王府,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腔里缓慢地起伏,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更沉,像一根正在被人慢慢压弯的竹子,看着弯了,却没有折。
他跪在这里挨过的每一句辱骂,都是他接下来还能继续走完下一步的代价。
朱樉见他始终不答,便像是失去了继续骂他的兴致,转过身去,嘲笑道:“大哥怎么派了这种人过来……眼光也是不行。来人,把他关到——”
刘承宗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甚至没有来得及完全伸直。
他看见案角那柄侍卫方才落下的腰刀,刀鞘还搁在桌案边缘,他伸手抓住了刀柄。
刀鞘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刀刃出鞘时带着一道冷光,在灯下划出一道弧线。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刘承宗手起刀落,刀光落下,落在他的左腕上。
血溅了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暗红的扇形。
然后是更多的血,沿着他垂落的手臂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青砖地上。
断手落在地上,手指还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手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若士必怒,流血五步(第2/2页)
刘承宗站在桌案旁边,右手握着刀,刀尖抵着地面,血从腕口涌出来,沿着他的袖口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上。
他面色在灯下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嘴唇微微发紫,剧烈的疼痛让他眼睛一片漆黑。
他忍下刀,右手撑着桌子站住,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待得眼睛能看清楚了,他咬着牙,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
翠儿率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的身子往后缩,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上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断手。
她的嘴唇抖得厉害,想说些什么,可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一片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声响,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邓氏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内部抽空了,怔怔地愣在原地,手指松开翠儿的衣襟,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朱樉被溅出的鲜血逼得往后退了几步,绕是如此,衣摆上也喷上了一丝血迹,他皱着眉头盯着刘承宗的脸。
刘承宗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重新响起来,嘶哑且冰冷:“殿下说臣是鸡鸣狗盗之徒,臣不辩。”
“殿下说臣衣冠楚楚、内里龌龊,臣也不辩。”
“可殿下方才说太子殿下眼光不行……主辱臣死——”
“这只手是臣的左手。若那封信当真是臣写的,臣的这只手,砍得不冤;若那封信是旁人伪造的,臣的这只手,便是替臣自己讨的一个公道。”
“殿下若日后查明了真相,臣的命只管拿去。可太子殿下不容旁人置喙!”
刘承宗站在那里,血还在流,沿着他的袖口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越来越大的暗色。
朱樉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见过血,在战场上见过,在刑场上也见过,可从没有像今日这般,仅仅是为了气节,断手明志。
他不得不承认,他被刘承宗震住了,看来自己对他了解得还是不够深。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刘承宗有没有对邓氏意图不轨,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朱樉内心里也相信了刘承宗,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窝在一边的邓氏,冷哼了一声。
“让医官来。”
医官们冲进偏院时,刘承宗已经靠在桌案边坐了下来。
他的左手手腕处已经被一块撕下来的衣袍布条紧紧扎住了,血是暂时止住了,可那块布条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浸透。
他靠在桌案边缘,闭着眼,面色白得像是随时会化进灯影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看那只落在地上的手。
朱樉站在门口没有再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靴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翠儿扶着邓氏跟在他身后,邓氏回头看了一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输了。
不只是输了他这一局,是输给了某种她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
像一刀下去斩断的不只是手腕,还有她与那种她永远无法抵达、永远只能隔着十步距离观望的东西之间的最后一点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