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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嫣收回目光,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蹭着。
“那陛下怎么说?”
宋清漪撇了撇嘴,看了眼正殿的门口,声音压得更低。
“还能怎么说,陛下只宠爱谷贵妃,理都没理。”
“听说送进去的饭都馊了,淳妃饿得不行,还是爬过去吃了。”
姒嫣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住了。
淳妃当初趾高气扬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殿内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偶尔听到的几个字都是在谈这事。
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跌下来,谁不想上去踩一脚呢?
如今她沦为被人取笑的话柄,自己的女儿稳坐高台。
尽管听见底下的议论,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难不成她举办诞辰的目的,不是为了救淳妃出冷宫吗?
薛玉姝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攥紧交叠在袖子里的手。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
绝对不能。
一旦她露了半分不快,或是发了脾气。
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只会更加的得意。
尤其是——
她偏头看向末首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个格外刺眼的人身上。
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烧得她眼眶发疼。
明明气色比她的还要好,谈笑间脸上笑靥如花。
可给她梳妆的宫女却说姒小姐身体不适,无法献艺?
这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分明是被人好好养着,养得娇柔莹润,神采松快舒展。
她心里那口气堵上来,胸口都闷得厉害。
江佑泽,你想把她藏起来吗?
你以为说她病了,就能挡下献艺的事?
可我非要让她出这个风头!
她收回目光,刚端起茶盏抿了口,就听见外头传来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满殿的人纷纷起身跪迎。
薛玉姝脸上的笑终于真心实意了几分,搁下茶盏从主位上下来。
她迎着那道明黄身影跪了下去,声音甜得能掐出水。
“儿臣叩谢父皇亲临,父皇万岁万万岁。”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却热烘烘的。
只要父皇来了,这个台子就没白搭。
薛衍脚步虚浮从殿门口走进来,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众人平身。
他脸色看着比平日还差些,落座后先端起酒盏灌了两口。
“笙儿,过来坐。”
他朝着跟在身后的人招手,指尖点了点身旁的位置。
谷月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硬挤出笑容,缓步走过去坐下。
腰间立马就搭上来一只手,指尖在腰侧缓缓摩挲。
她嘴角抽了抽,深吸了口气,到底没把那只手甩开。
江佑泽则站在他们的身后,目光在殿内扫了圈,最终停在末尾。
姒嫣行完礼坐回位置上,余光忍不住往主位那边瞟了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她飞快错开,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茶盏里的水面轻轻荡着,映出她此刻眉眼弯弯的样子。
薛玉姝紧跟着坐下来,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发僵。
她费心求来的诞辰宴,父皇到底还是赏脸参与了。
可从头到尾没看她几眼,倒是对着那个谷贵妃亲热的很。
那她筹谋的事,还能成吗?
她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是不行,她还有其他的办法!
司仪内侍通报正礼开始,众人齐向五公主肃拜祝贺。
薛玉姝端坐在位置上,微微抬着下巴,嘴角噙着笑。
她太需要这场诞辰了,太需要这满殿的叩拜了。
那些弯下去的脊梁,那些低下去的头颅,都是她还站着的证明。
哪怕恩宠不再,哪怕父皇的目光不肯在她身上多停一息。
只要这些人在跪着,她就还没输透。
礼毕后歌舞走进殿内,丝竹声响起,气氛松快了些。
一想到等下要在御前献艺,末首的人神色就格外紧张。
柳兮月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潮,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清漪脊背挺得笔直,脑子里将写好的祝寿诗来回的背。
舞姬在殿中旋着转着,裙摆翻飞如花。
可姒嫣眼睛里只看得见主位后那抹绯红身影。
而他也在看着她。
每当两人的目光相撞时,她心头怦怦直跳,嘴角压了又压。
薛玉姝攥紧了手中的茶盏,将他们的那点隐秘牵连尽收眼底。
好啊,真是好啊!
她费尽心机搭起来的台子,倒成了他们眉来眼去的布景。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等歌舞换了两轮,丝竹声渐渐低下去,舞姬退到殿侧。
她拿帕子拭了拭唇角,起身朝主位的人行礼。
“父皇今日亲临,儿臣感激不尽。”
满殿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儿臣想请几位伴读献个才艺,为父皇和贵妃娘娘助兴。”
谷月笙正百般容忍着腰间那只作乱的手,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
“献艺?好呀。”
她偏头看了薛衍一眼,嘴角弯起来,用着惯常撒娇的语调。
“陛下,臣妾想看。”
薛衍被酥得骨头都轻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摆了摆手。
“准了。”
薛玉姝躬身谢恩,转身坐回位置。
她拿起桌上的团扇,掩住嘴角那丝冷笑,目光落在末首的位置上。
“那就从……”
她拖长个音,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柳小姐开始吧。”
柳兮月被叫到名字,赶紧放下手中的帕子,起身走到殿中。
“臣女献丑,愿作一首祝寿诗。”
内侍搬来案台,铺上宣纸,将墨研好便退下。
她凝神提笔蘸墨,没有丝毫停顿,在纸上落了笔。
殿内众人都在等着她停笔,最紧张的莫过于宋清漪。
想着等下就要轮到她,把诗又在脑海里背了几遍。
柳兮月没过多久就搁下笔,内侍将诗稿呈到主位跟前。
薛衍心不在焉地扫了眼,随口夸了句“不错”,便闭上眼睛。
手又抬起来,放在那纤细的腰侧,回味着昨晚的“缠绵”。
酒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熏得谷月笙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在心里将这狗皇帝骂了几百遍。
这众目睽睽之下,又用不了蛊,只能咬着牙忍受着。
等这狗东西体内蛊虫发作,她势必要让这只手付出代价!
内侍把诗稿呈上来,她无心品鉴,随意抬手挥了挥。
“给公主吧。”
薛玉姝接过诗稿扫了眼,放在案台上,嘴角的笑意不咸不淡。
“佳作,柳小姐有心了。”
柳兮月垂首行了个礼,退回末首坐下,指尖还有点抖。
宋清漪紧跟着被叫起来,走到殿中念了首中规中矩的七言。
念完等了两息没等到反应,她讪讪地行了礼退下。
殿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叫最后的伴读上去。
薛玉姝却不着急,端起酒盏递到唇边抿了口。
众人的目光齐聚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甚至有些享受。
直到薛衍察觉到殿内的安静,睁开浑浊的眼睛扫向四周。
“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
薛玉姝眼底闪过精光,把酒盏放在桌上,嘴角扬起笑意。
“父皇,还有——”
当对上那抹绯红身影投来的目光时,剩下的话全都掐断在喉咙里。
那是怎样的眼神?
不带怒气、不带警告、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只是平静地、笃定地、看着猎物在自寻死路。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可尽管如此,还是让薛玉姝后背冒出冷汗,指尖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地想退缩,不能叫姒嫣了……
江佑泽的眼神太可怕,他真的会让她付出代价……
可念头刚转,她又硬生生掐灭了退意。
她不能收手。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若在这里退了,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若是成功,她不仅可以恢复以往的地位,还能救母妃出来。
她死死地攥住酒盏,深吸了一口气,硬撑着把话说完。
“……还有姒小姐。”
她的尾音越说越高,像是要把心头的慌乱用声音压回去。
“不知可否赏脸,为本公主献上一首?”
“哦?”薛衍终于来了点兴致,收回手坐直身体。
浑浊的视线扫向末尾的位置,落在低垂着头的人身上。
他手撑着下巴,在上面摩挲着,像在回味那细腻的感觉。
“姒家丫头做的诗,朕......甚至喜欢。”
上次真是太可惜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眯了眯眼,眼底那点黏腻的光更浓了。
那......若是这次呢?
笙儿虽好,可这姒家丫头,嫩生生的,得不到也是件憾事。
他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连额角那根筋都跳了跳,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敲着。
殿内众人闻言脸色都微变,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末首。
陛下那眼神,那语气,谁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薛玉姝偏头看着父皇那兴味的眼神,抬起团扇挡住嘴角得逞的笑意。
成功了,她成了!
只要父皇动了心思,她再从中撮合,把人送过去,促成这桩好事。
到时候,她不仅讨了父皇的欢心,还能狠狠打江佑泽的脸。
她内心的慌乱逐渐被成功的喜悦取代,指尖在扇柄上连敲了好几下。
她偏了偏头,余光见到有人影晃动,才放下手中的团扇。
端起酒盏掩盖唇角的笑意,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呵,江佑泽,我父皇要的人,你拦得了吗?
姒嫣坐在那里没动,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慌乱之色。
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的人,先落在薛玉姝那张得意的笑脸上。
又不动声色地掠过主位后那道在轻微点头的绯红身影。
他让她去。
她弯了弯嘴角,起身走到殿中,朝上首屈膝行礼。
“公主有命,臣女岂敢不从。”
她顶着殿内众人的目光,从容走到案台边。
然而刚把笔拿起来,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入了殿。
他跪在薛衍的面前,额头伏地,声音带着慌乱。
“陛下!不好了!淳妃娘娘......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