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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2章 南昌城头换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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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72章南昌城头换旗号(第1/2页)
    天刚蒙蒙亮,南昌西门就开了。
    先出来的是周耀祖的卫兵排,二十来号人,枪扛在肩上,排着队往外走,步子整齐,但脸上全绷着。接着是旅部直属机枪连,四挺马克沁拆开了拿骡子驮着,零件码得整整齐齐。再往后是步兵营,一营一营地往外开,枪栓都拉开了,但枪口冲下,没人端起来。
    程振邦站在城门外两百步远的土坡上,手搭凉棚数人头。数到第三营的时候他扭头跟沈砚之说:“老沈,周耀祖还真没耍花样。出来的都是战斗兵,伙夫马弁留在城里没动。”
    沈砚之蹲在土坡后面啃干粮,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不敢耍。昨晚上我进他旅部的时候,他桌上那套紫砂茶具是刚拆封的,壶盖上还贴着价签——这人爱讲究,爱讲究的人舍不得拼命。”
    程振邦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驳壳枪往腰里一插:“那我带人进去接防?”
    “去吧。记住一条——进去之后先占城楼,再占电台,最后占旅部。顺序不能乱。占了城楼插旗,占了电台发报,占了旅部才算把南昌攥手里了。”
    程振邦带人进了城。沈砚之在城外继续收拢周耀祖的降兵,让军需官搬来几筐馒头和咸菜,每人两个馒头一撮咸菜,排着队领。降兵们拿到馒头之后脸色好看了不少,有几个老兵油子蹲在地上边啃馒头边跟北伐军的士兵搭话:“你们一个月关多少饷?”
    “八块大洋。”
    “八块?我们孙大帅那边拖了仨月没发了。”
    “那你们还替他守城?”
    “不守咋办?跑了抓回来要枪毙的。”
    沈砚之在旁边听着没吭声。等馒头发完了,他走到降兵队伍前面,站到一个碾盘上,扯着嗓子喊了几句:“兄弟们,我是北伐军第三师师长沈砚之。你们周旅长已经跟我们谈妥了,愿意留的留下,编入北伐军,饷银从今天算起,八块大洋一个月,月底关饷。不愿意留的,到军需官那边领两块大洋路费,回家种地也好,投亲靠友也好,随便。有一条——领了路费走了,就别再替孙传芳打仗了。下回再在战场上碰见,我可就不管路费了。”
    底下哄笑了一阵。当场有一多半人留下来,剩下百十号领了路费走了。走了的那批里头,有几个是周耀祖的山东老乡,走之前还去旅部门口鞠了个躬。
    周耀祖本人在旅部里坐着,看着沈砚之把协议摊在桌上,拿钢笔一个字一个字签了。签完之后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沈师长,我这辈子签过不少字,这一笔最沉。”
    “沉归沉,签完了就踏实了。”沈砚之把协议收好,递了一根烟过去,“周旅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孙传芳那边我是回不去了。”周耀祖接过烟,自己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你信里写的,愿意留的编入北伐军。我要是愿意留呢?你给我个什么位置?”
    “你先别急着留。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你手底下愿意跟你走的弟兄拢一拢,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的整编。整编完了你到我师部来,我安排你做副师长,管新兵训练。你保定军校出来的,练兵比我在行。”
    周耀祖抽了半根烟,眯着眼想了想:“副师长,你就不怕我拉走你的人?”
    “你要拉早就拉了。昨天晚上我进城的时候你门口站了至少一个排的兵,你要是想扣我,十个沈砚之也跑不了。”沈砚之拍了拍他肩膀,“周旅长,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哪头炕热。”
    周耀祖苦笑了一声,把烟抽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我先把我那摊子事收拾收拾。对了,你那个程副师长,他把我城楼上的旗子换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让他换的。”
    “我原来挂的是五色旗,他给我换成了青天白日满地红。”
    “北伐了嘛,旗子得跟着换。”
    周耀祖咂了咂嘴:“我那面五色旗是孙传芳亲自发的,料子不错,扔了可惜。”
    “你留着做纪念。”
    “那不成反革命了?”
    “一面旗子反不了革命。”沈砚之笑了一下,“你留着吧,回头放家里当窗帘挂。”
    周耀祖被他逗乐了,笑着摇了摇头,出门招呼卫兵收拾东西。
    沈砚之在南昌城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头干了三件事:第一件,让程振邦把城防重新布了一遍,城墙上原来周耀祖修的工事拆了一半,改成朝外射击的掩体;第二件,让政治部的人在城里搭了三个台子演讲,讲北伐的意义,讲三民主义,讲打倒军阀,老百姓听得半懂不懂,但每场都围了百来号人看热闹;第三件,把南昌城里的商会会长和几个大商户请到旅部吃了顿饭,饭桌上把北伐军的筹款政策讲明白了——不抢不夺,按章程征税,商户该交的税交足,士兵不许进店骚扰。
    商会会长姓吴,六十来岁,做茶叶和瓷器生意,在南昌城里算头面人物。饭吃到一半他端了杯酒凑到沈砚之跟前:“沈师长,老朽斗胆问一句——你们北伐军,打完了南昌还走不走?”
    “走。往北打,打九江,打南京。”
    “那打完了南京呢?”
    “打北京。”
    吴会长喝了口酒,压低声音问:“打完了北京呢?你们这仗到底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砚之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吴会长,这话我也问过孙先生。孙先生说——打到全中国没有军阀那天,就是头了。”
    吴会长点了点头,没再问,回去把商会里几个犹豫不决的商户代表拽到一边嘀咕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南昌商会主动送来两万斤大米和三千块大洋的劳军款,吴会长亲自押着车送到师部门口,说是“南昌百姓的一点心意”。
    沈砚之收下了,写了张收条按了手印,让政治部的人给吴会长颁了个“北伐模范”的绸带。吴会长把绸带披在肩上在商会门口站了一下午,笑得跟喝了蜜似的。
    第四天出了事。
    先是九江那边孙传芳的部队忽然动了。前线侦察报回来,说孙传芳从九江抽调了两个混成旅的兵力,往南昌方向压过来,前锋已经过了德安,离南昌不到一百里地。
    接着是城里的电报房收到一封明码电报,发报方是孙传芳的司令部,收报方写的是“南昌周耀祖旅长”。电报内容就一句话:“限三日内夺回南昌,逾期军法从事。”
    程振邦把电报拍在桌上:“周耀祖都投过来了,这电报发给他有个屁用?”
    沈砚之盯着电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电报不是发给周耀祖的。”
    “那是发给谁的?”
    “发给南昌城里那些还惦记着孙传芳的人看的。孙传芳知道周耀祖靠不住了,他发这封明码电报,就是要告诉城里那些骑墙派——我孙传芳还没倒,你们别急着换旗子。”
    程振邦骂了一声:“这老小子倒是会玩心眼。”
    “不光会玩心眼,还真动了手。”沈砚之把地图摊开,拿铅笔在德安到南昌之间画了一条线,“两个混成旅压过来,兵力比我手上能调的兵多出将近一半。周耀祖的降兵还在整编,没形成战斗力。这一仗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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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周耀祖自己找上门来了。
    “沈师长,孙传芳过来的两个旅,带队的叫马登瀛,是我保定军校的同期。”周耀祖进门就撂了这么一句,“这个人打仗比李宝章狠,在孙传芳那边算能打的。但他有个毛病——贪功。打起来喜欢抢头功,容易冒进。”
    沈砚之把马登瀛的履历翻了一遍,沉吟了一会儿:“你能给他写封信吗?”
    “写信?劝他投降?”
    “不是劝降。你给他写一封问候信,叙叙旧,讲讲你在南昌的‘遭遇’,就说你被围了三天,弹尽粮绝,不得已跟北伐军谈了条件。信里加一句——‘北伐军待降将不薄,兄若有意,弟可代为引荐’。”
    周耀祖琢磨了一下:“你这是让我给马登瀛下饵?”
    “饵下了,咬不咬看他。他要是像你说的那样贪功冒进,接到你这封信之后有两种反应——要么他把信转给孙传芳表忠心,要么他揣着信自己琢磨。转给孙传芳的话,孙传芳会催他赶紧打南昌,他就得更冒进。揣着自己琢磨的话,他攻城的时候就会留一手。”
    周耀祖把这话想了两遍,忽然笑了:“沈师长,你这个人打仗,不光算自己怎么打,还把对方怎么想算得死死的。”
    “打仗本来就是算账。算明白了再打,比闷头冲省钱。”
    信当天晚上就送出去了,找了个本地渔民划小船从赣江上绕过去,避开大路。第二天中午马登瀛的前锋到了南昌城北的赣江对岸,开始架浮桥。
    沈砚之在城北布置了两道防线。第一道在江岸,挖了壕沟架了铁丝网,放了两个营守;第二道在城北关厢,放了三个营,程振邦亲自坐镇。炮兵拉到了城墙上,四门山炮对准江面浮桥。
    马登瀛的部队架浮桥架了大半天,架到一半的时候沈砚之让炮兵试射了一发。炮弹落在浮桥旁边炸起一根水柱,把浮桥上的兵吓得连滚带爬往回跑。马登瀛在江对岸把部队往后撤了半里地,浮桥不架了,改架大炮。
    两边隔着赣江对轰了一个下午,互有伤亡,但谁也没过江。天黑之后枪炮声停了,沈砚之让前沿部队轮班休息,自己蹲在城楼上拿望远镜看对岸的灯火。程振邦爬上来递了壶热水:“你说马登瀛今晚会不会偷渡?”
    “今晚不会。他今天挨了一炮,得重新布置。明天他要么强攻,要么绕道。”
    “绕道的话从哪儿绕?”
    沈砚之拿手指头点了点地图上的上游方向:“从生米镇那边绕。那地方水浅,能蹚过来。你派一个连去生米镇方向警戒,多带几挺机枪,万一他真从那边过来,顶到天亮没问题。”
    程振邦领命去了。沈砚之在城楼上又蹲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对岸灯火里有一小团亮光闪了三下,灭了。隔了几秒又闪了三下。
    他赶紧掏出兜里的小手电,照着闪了三下。对岸那团亮光又闪了两下,灭了。
    “周耀祖的信管用了。”沈砚之把小手电收起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马登瀛想谈。”
    第二天天亮,马登瀛派了个副官过江来,说马旅长想跟沈师长当面聊聊。沈砚之把地点定在江中间的渔船上,两个人一人坐一条船靠到一起,中间搭块木板当桌子。
    马登瀛比周耀祖年轻几岁,高个子,长脸,说话带着山东口音,嗓门大:“沈师长,周耀祖那封信是你让他写的吧?”
    “是我让他写的。”
    “你倒是爽快。”马登瀛拿手拍了拍木板,“我跟老周保定同窗,他这个人我了解,爱讲究,怕死。他投降我不意外。但我不怕死,你也别拿对他的那套对我。”
    “我没打算拿对周耀祖那套对你。”沈砚之把一份清单搁在木板上推过去,“你看看这个。这是北伐军第三师目前的兵力部署和弹药存量,真的假的你可以自己判断。我实话跟你说——你两个旅压过来,我确实吃力。但我吃力不代表吃不下你。你从德安到南昌走了一百多里,补给线拉得老长,我只要卡住德安和南昌中间那截,你前边打不动,后边没饭吃,三天就得撤。”
    马登瀛把清单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沉,但没说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回去接着打,咱们在南昌城下分个胜负。打赢了,你升官,我掉脑袋。打输了,你掉脑袋,我升官。第二个,你也别投降,你带着部队往后撤,退出三十里,给我让出一条路来。我不追你,你回去跟孙传芳就说南昌没打下来,北伐军兵力太多,你守不住退回来的。孙传芳现在顾着九江那边,不会把你怎么样。”
    马登瀛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拿手搓着下巴:“你让我不打就退,我回去怎么交代?”
    “我给你写封信,就写‘马登瀛旅长率部力战,毙敌甚众,因北伐军援兵大至,不得已退守德安’。这封信你带回去给孙传芳看,他信不信我不知道,但他现在没工夫跟你计较。”
    马登瀛盯着沈砚之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沈师长,你这人有点意思。行,我回去想想。今晚之前给你答复。”
    当天傍晚,马登瀛又派人过江送了一封信,信里就一行字:“今晚撤,明日午时之前退到德安。”
    程振邦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有点不敢相信:“真撤了?”
    “真撤了。你派人盯着,看他撤干净了咱们再动。顺便通知周耀祖,让他明天带队进城,帮着维持城北的秩序。”
    程振邦把信收好,忽然问了一句:“老沈,你说马登瀛回去之后,孙传芳会不会真收拾他?”
    “短时间内不会。孙传芳现在焦头烂额,九江那边压力大得很,他不敢在这时候跟手底下的旅长翻脸。”沈砚之把地图收起来,“但马登瀛这个人,今天能撤,明天就能反。咱们得赶紧把南昌的防务理顺,然后往北推,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天中午,马登瀛的部队果然撤得干干净净。南昌城北的赣江浮桥拆了,江面上连条船都看不见了。周耀祖带着整编好的两个营进了城,在城北关厢接替了程振邦的防务。城头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子换了两天,南昌城里的老百姓已经看习惯了,路过的时候抬头瞅一眼,该买菜买菜,该喝茶喝茶。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往北看,赣江对面静悄悄的。他掏出烟盒,里头还剩最后一根烟,拿火柴点了,吸了一口,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程振邦爬上来问:“想什么呢?”
    “想九江。”沈砚之吐了口烟,“孙传芳的主力还在九江,马登瀛退回去之后,九江的兵力更多了。下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程振邦从他手里把烟夺过去自己抽了一口,“从山海关打到现在,哪一仗好打过?”
    沈砚之笑了一声,把烟抢回来:“我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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