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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1章南昌城下夜入敌营说降将(第1/2页)
南昌城外的战壕挖到第三天,沈砚之的指挥所里已经能听见城里守军换岗的梆子声了。
梆子敲三下,隔一会儿又敲两下,那是孙传芳部下的老规矩,从北洋军沿袭下来的更鼓,几十年没变过花样。沈砚之蹲在战壕边上的掩体里,拿铅笔头在烟盒背面画了个简图,把南昌城门、敌军布防、火力点位置标了个大概。铅笔秃得跟黄豆粒似的,画出来的线条粗一道细一道,但该标的地方都标上了。
“城南门楼子上有两挺马克沁,东西两侧各一挺重机枪,城墙根底下还埋了地雷,铁丝网拉了四道。”程振邦从前面侦察回来,棉军装上蹭得全是泥,往沈砚之旁边一蹲,抓起水壶灌了半壶,“硬攻的话,咱至少得填进去一个团。”
沈砚之没吭声,拿铅笔头在城南门楼子上画了个圈,又在东西两侧各画了一道斜线。他的部队从汀泗桥一路打过来,伤亡不小,补充的新兵还没练熟,拿这样的队伍去啃南昌城墙,跟拿鸡蛋往石头上砸没什么两样。
“守将是谁?”
“孙传芳手下第五混成旅旅长,姓周,叫周耀祖。”程振邦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前几天下属从俘虏嘴里掏出来的情报,“保定军校毕业,跟咱们在武昌打过的刘玉春是同期。这个人打仗不算多厉害,但守城有一套,在孙传芳那边以‘稳’著称。孙传芳让他守南昌,就是看中他缩头乌龟的本事。”
沈砚之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了一句:“周耀祖跟孙传芳关系怎么样?”
“不算嫡系。孙传芳起家靠的是苏浙那帮人,周耀祖是山东人,保定系,在孙传芳那边属于‘外来户’,平时不太受待见。这次守南昌的差事本来轮不着他,原定的守将是孙传芳的心腹李宝章,结果李宝章在九江那边让咱们打得缩回去了,孙传芳临时抓了周耀祖来顶缸。”
沈砚之把铅笔头搁下来,盯着烟盒纸上的简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程,你说这个周耀祖,他愿意替孙传芳卖命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保定军校出来的,跟咱们在武昌打过的刘玉春是同期。”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刘玉春守武昌的时候,咱们北伐军围了四十天,他死守不降,最后城破被俘,咱们怎么对他的?”
“没杀他。送到了政治部,后来放了。”
“对。周耀祖在南昌城里肯定也知道这事。”沈砚之拿铅笔在南昌城周围画了个圈,“他知道咱们不杀俘,也知道孙传芳拿他当消耗品。他守南昌守得住是孙传芳的功劳,守不住是周耀祖的罪过。你换了他,你心里怎么想?”
程振邦琢磨了几秒,眼珠子一转:“你的意思是,把他拉过来?”
“试试。先不打,派人进去谈谈。”
“谈得拢吗?万一他不肯呢?”
“不肯再说。”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有一条——谈的人不能是下级军官,得派个有分量的去。周耀祖是旅长,你让个连长进城去跟人家谈,他连门都不让你进。”
程振邦瞅着他:“你打算自己去?”
沈砚之笑了一下,没说话。
当天夜里,沈砚之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衣,外面罩了件青布长衫,头上戴了顶礼帽,打扮得跟个南昌城里的教书先生似的。程振邦非要给他派两个卫兵跟着,沈砚之没让:“带人进去那是谈判吗?那是示威。我一个人去,他反倒放心。”
“万一他扣了你呢?”
“他扣我干什么?孙传芳又不缺我一个俘虏。他要是真打算死守,扣了我正好当人质。但他要是有心谈,我亲自去,他才有面子往下谈。”
程振邦拗不过他,只好派了一个排的侦察兵摸到城墙根底下趴着,万一城里头有动静就往回撤。沈砚之揣着一封手写的信,拿油纸包好了塞在长衫内兜里,顺着城墙根的排水沟摸到西门。西门是守军最松懈的一段,因为门外是烂泥塘,重武器上不来,守军只放了一个排的哨兵。
沈砚之从烂泥塘里蹚过去,踩了一脚泥,皮鞋差点丢在塘里。他摸到城门底下,拿手拍了三下门板。
城头上探出个脑袋:“谁?”
“城里有故人,烦请通传一声,就说保定军校老同学来访。”
城头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一阵脚步声响,城门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两个端枪的士兵把他拽了进去。
周耀祖的旅部设在南昌城中心的江西大旅社,就是去年北伐军攻克南昌后设过指挥部的那栋楼。沈砚之被带进去的时候,周耀祖正坐在一楼大堂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慢条斯理地拿开水烫杯子。他四十出头,矮胖身材,圆脸上两撇八字胡,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沈师长。”周耀祖放下茶壶,站起来迎了一步,脸上堆着笑,“久仰久仰。北伐军里赫赫有名的沈砚之,汀泗桥一仗打出了名声。我今天算是见着真人了。”
沈砚之把礼帽摘下来,欠了欠身:“周旅长客气。汀泗桥是程振邦指挥的,我就是在旁边敲边鼓。”
“程振邦是你什么人?那是你老搭档了,谁不知道你俩从山海关起义就在一块儿干。”周耀祖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亲手倒了杯茶,“沈师长深夜造访,总不会是来找我喝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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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上好的婺源绿茶,水温拿捏得正好。“周旅长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南昌城被围了三天了,我的部队在城南、城东都摆开了。打,我肯定打得下来,无非是代价大小的问题。我算了一笔账——硬攻南昌,我大概要填进去一个团,你的守军得搭进去两个团。打完这一仗,我升我的官,你掉你的脑袋。孙传芳不会因为你守了南昌三天就饶了你,他只会嫌你守得不够久。”
周耀祖脸上的笑没变,但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沈师长,这话说得有点太直了。”
“直话才能谈出直结果。”沈砚之把茶杯放下,从内兜里掏出那封油纸包着的信,搁在茶几上推过去,“你先看看这个。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接着跟我打。”
周耀祖把信拆开看了两遍。信是沈砚之写的,内容不长,就一页纸。大意是北伐军对待俘虏的政策写了几条——不杀俘虏,军官保留个人财物,愿意留的编入北伐军,不愿意留的发路费回家。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刘玉春守武昌四十三天,城破之后我们怎么对他的,周旅长可以托人打听。孙传芳怎么对刘玉春的,你也可以托人打听。”
周耀祖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沈师长,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北伐军打完了南昌,下一步打哪儿?”
“打九江,打南京。打完了南京打徐州,打完了徐州打北京。”沈砚之没藏着掖着,“北伐是全国的事,南昌只是路上的一站。周旅长要是觉得替孙传芳守这一站有意思,那咱们就按没意思的路数来。你要是觉得这一站不值得搭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那咱们就换一种谈法。”
周耀祖站起来,在大堂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扭头看着沈砚之:“我手底下一个旅,满编三千多人,实际上能打的不到两千。城里的粮食还够吃半个月,子弹还够守五天。孙传芳那边我电报发了三回,一封回电没有。”
“他顾不上你。他在九江被咱们打得焦头烂额,南昌对他来说就是个包袱,扔了可惜,背着又沉。”
“你倒是替我想得挺周到。”周耀祖苦笑了一下,“但有一条,我手底下这些兵,不少是山东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跟了我好些年。我要是不打了,你保证他们的安全?”
“你让他们把枪搁下来,走出城去,我的人列队迎接。愿意留的编入北伐军,不愿意留的发路费,枪照收,人放行。”
周耀祖又沉默了一阵。他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干了,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沈师长,我今天不答复你。你让我想一想,明天天亮之前给你回话。”
“行。”沈砚之站起来,把礼帽戴好,“我明天天亮之前不攻城。但过了天亮,我的炮兵就要试射了。周旅长,我话说在前头——试射是调炮,不打人。你看到炮弹落在城里的空地上,就知道我是认真的。”
周耀祖把他送到门口,忽然伸手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沈师长,你今天敢一个人进城来跟我谈,我周耀祖服你这条胆气。保定军校那会儿,教官说‘打仗要知己知彼’,你倒是把我也‘知’了个透。”
沈砚之笑了笑:“周旅长,我不光知你,我还知道你那两撇胡子是保定军校那年跟人打赌输了吧?赌输了不许刮,一直留到现在。”
周耀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直颤:“这你都知道?谁跟你说的?”
“刘玉春。去年在政治部跟他下棋的时候他聊起来的。”
周耀祖送他到门口,叫了两个卫兵,吩咐道:“把沈师长送出城去,从西门走,别走错了门挨了枪子儿。”
沈砚之出城之后蹚着烂泥塘往回走,程振邦在战壕那边举着手电筒给他打信号,照了三下又灭了。沈砚之摸回战壕里,程振邦一把拽住他胳膊:“怎么样?谈成了没有?”
“他说天亮之前给回话。”
“你觉得他会不会降?”
沈砚之把沾满烂泥的皮鞋脱下来,拿干草擦了擦:“他十有八九会降。但这事儿还没完——他降了之后,孙传芳那边会有反应,咱们得提前防备着。”
程振邦点头,两个人蹲在战壕里把后续的部署大致捋了一遍。天快亮的时候,城头上忽然亮起了灯,三盏马灯挂成一排,在城楼上晃了三圈。那是约定好的信号——周耀祖同意谈判。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对程振邦说:“你带人进城去接防。周耀祖的部队出城之后,你把他们安置在城东的旧兵营里,别打别骂,该给的粮食给足。我去旅部跟他签协议。”
程振邦咧嘴笑了一下:“你这张嘴啊,顶得上一个炮兵团。”
“光靠嘴不行,还得靠你们在城外围着。”沈砚之把礼帽重新戴好,往南昌城的方向走去。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城墙上的马灯还亮着,三盏一排,在晨雾里晃得跟星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