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京州的秋雨下得绵密。
省委大院的银杏叶落了一地,无人清扫。
姜东来进去了。
曾经门庭若市的组织部,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沙瑞金站在一号楼的落地玻璃前,看着雨景。
「《庄子》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沙瑞金拨弄着窗台上的文竹,语调平缓。
「祁同伟这一手,把赵振邦的左膀右臂卸了个乾净。」
「姜东来一倒,组织部的人事权悬空了。」
白秘书换了新茶,端放在桌角。
「书记,公安厅那边……」
「不能拖了。」
沙瑞金转过身,端起茶杯。
「人事真空期,先落子,占先机。」
「通知罗昌平,下午召开公安厅干部大会。」
「特事特办。」
沙瑞金要借罗昌平这根笔杆子,去搅乱祁同伟经营多年的政法基本盘。
下午两点。
省公安厅大礼堂。
全省处级以上干部端坐台下,全场无声。
罗昌平穿着崭新的高级警官制服。
领口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勒得他脖颈微红。
祁同伟坐在主席台右侧。
深色行政夹克熨帖齐整。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坐姿松弛。
他今天是以前任厅长和分管副省长的双重身份,来给新厅长压阵的。
「同志们。」
「今天,我肩负着省委的重托,来到公安厅。」
开场白四平八稳。
接着,话锋偏转。
「当前,我们的公安队伍中,存在着一些不良习气。」
「某些同志,重江湖义气,轻组织纪律;重个人威望,轻法治思维。」
罗昌平低头看着稿件,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这种草莽作风丶经验主义,必须坚决摒弃。」
「我们要搞的,是现代化的系统性重构,是顶层设计,是法治化建设。」
台下坐着的都是从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刑侦。
听到这些词汇,前排几位总队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兴坐在正中央,咬着后槽牙。
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戳出一个黑点。
墨水晕染开来。
罗昌平继续抛出他的规划。
「为了树立新风气,省厅决定,破格提拔一批懂理论丶讲政治的年轻干部。」
罗昌平扶了一下眼镜。
「经侦总队副科长秦枫同志,在配合上级调查工作中,立场坚定,表现优异。」
「经研究,拟提拔为经侦总队副总队长。」
满堂皆惊。
罗昌平上任不久,就把这种人捧上高位。
这是当众打祁同伟的脸。
也是在向全厅宣告,跟着省委走,才有肉吃。
王兴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墨水染黑了指腹。
他双腿肌肉紧绷,腰杆刚要抬起,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肩膀。
祁同伟坐在台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面,请祁省长作指示。」
会议主持人生硬地过渡。
掌声雷动。
比刚才罗昌平讲话时热烈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基层干警对老领导最直接的态度。
祁同伟将茶杯放回原处。
没有看麦克风,也没有拿任何讲稿。
「《吕氏春秋》里讲,『用民有纪有纲,期如摧敌,期如攻城』。」
祁同伟的声音醇厚,在礼堂内回荡。
「罗厅长刚才的发言,理论功底扎实,大局观宏阔。」
「站位很高,视野很宽。」
「这正是我们汉东公安系统目前最欠缺的理论指导。」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祁省长这是认输了?
祁同伟目光扫过前排的王兴等人。
语速放缓。
字字千钧。
「公安队伍,是纪律部队。」
「铁的纪律,是打胜仗的唯一保障。」
祁同伟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
「我在这里,给全厅同志,特别是各位副厅长丶总队长立个规矩。」
「从今天起,你们要绝对服从罗厅长的指挥。」
「凡事,必须请示。」
「事无巨细,必须汇报。」
「没有罗厅长的签字,没有罗厅长的点头,谁也不许擅作主张。」
「谁要是阳奉阴违,搞那一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把戏。」
「我第一个扒了他的警服!」
掷地有声。
罗昌平听到这番话,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本以为祁同伟会藉机给他个下马威。
没料到对方退得这麽彻底,甚至主动帮他树立权威。
看来这位祁副省长,终究还是忌惮沙书记的威信。
王兴坐在台下,胸膛剧烈起伏。
眼眶憋得发红。
他不明白,祁同伟为什麽要给这帮人铺路。
散会后。
罗昌平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厅长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已经摆上了他习惯喝的大红袍。
秦枫敲门进来。
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笑。
「罗厅长,您的讲话太振奋人心了。」
「兄弟们私下里都说,省厅终于迎来了青天。」
罗昌平靠在皮椅上,打起官腔。
「秦枫啊,这副总队长的担子不轻。」
「你得多用点心,把那些乌烟瘴气的旧帐理一理,给省委一个交待。」
「您放心。我唯您马首是瞻。」秦枫连连点头。
另一边。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王兴推门而入。
他没喊叫,但走路的步子极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祁省长。」
王兴把警帽放在桌上。
「让我去给那个只会念报告的书呆子汇报?还要跟秦枫那种软骨头共事?」
「这工作我干不了。」
祁同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帽子戴好。」
祁同伟的声音平淡如水。
王兴没动。
「我让你把帽子戴好。你是汉东省的公安副厅长,不是街头斗气的混混。」
王兴咬了咬牙,抓起帽子扣在头上。
祁同伟转过身,走到茶几旁。
倒了两杯白水,推给王兴一杯。
「王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连句《道德经》都没读懂?」
祁同伟坐下,指尖在玻璃杯沿上轻轻滑动。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你真以为,我让你们事无巨细去请示,是向罗昌平低头?」
王兴不解。
「那您的意思是……」
「罗昌平是沙书记派来的钦差。他有大义名分,有省委背书。」
「正面硬顶,那是匹夫之勇,伤的是我们自己。」
祁同伟端起水杯。
「他不是喜欢搞顶层设计吗?」
「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那就给他立一条最严的规矩。」
祁同伟眸光内敛。
「绝对服从,凡事请示。这条铁纪律,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王兴脑子转了过来。
「一线办案,瞬息万变。」
祁同伟看着王兴。
「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让他这个没摸过枪丶没抓过贼的书生来做决断。」
「你猜,他会给出什麽样的指令?」
王兴的眼睛亮了。
「让他瞎指挥。」王兴倒吸凉气。
「他要权力,我们就把权力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连同权力的重量,一起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祁同伟笑了。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用规矩这把锁,把他困死在办公室里。」
祁同伟放下水杯。
「回去告诉弟兄们,收起情绪。」
「从明天起,哪怕是买几包复印纸,抓个小偷,也要写成报告。」
「盖上红章,请罗厅长亲自批示。」
王兴倒退半步,立正敬礼。
这一回,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是。坚决执行命令。」
夜幕降临。
京州的霓虹灯穿透了绵密的秋雨。
祁家书房内。
梁璐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
她穿着素色的羊绒开衫,眉眼间透着岁月沉淀的通透。
「今天在公安厅,受委屈了?」
梁璐将瓷碗放下,动作轻柔。
「委屈谈不上。各退一步,是为了走得更远。」
祁同伟合上桌上的案卷。
「老泰山那边,最近有什麽动静吗?」
「我父亲已经放话了,说他身体抱恙,不再见客。」
梁璐在一旁坐下,语气波澜不惊。
「李春秋昨天去疗养院,吃了个闭门羹。梁家在政法系统的人,现在都老实了。」
「替我谢谢老书记。」
「一家人,谢什麽。」
梁璐看着他。
「罗昌平这个人,我以前在省委党校教课的时候接触过。」
「笔杆子硬,但为人清高,遇事优柔寡断。」
「你这一招以退为进,是捏准了他的七寸。」
祁同伟喝了一口莲子羹,清甜润喉。
「罗昌平以为他带来了规矩,其实他带来的,是一场灾难。」
祁同伟放下勺子。
「这灾难,很快就会降临。」
窗外,雨势陡然变大。
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这盘棋的布局已经完成。
诱饵已经撒下。
只等一阵风,把这场火彻底吹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