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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的雨势很急。
省委常委会议室内,空气湿度大得能拧出水。
姜东来坐在赵振邦左侧,手指按在那份《关于优化班子结构的实施意见》上。
「……经省委组织部综合考量,吕州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年龄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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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新经济形态,易学习同志显得力不从心。建议调整岗位,由年富力强丶具备国际视野的同志接任。」
话音落地。
姜东来合上文件夹。
会议桌两侧,省委的常委们有的低头看笔尖,有的盯着茶杯里的浮沫。没人抬头,也没人出声。
「易书记。」赵振邦开口,声音带着西北风沙的粗粝,「组织部的意见,你表个态?」
这是最后通牒。
只要易学习低头认了这个「能力不足」,这颗钉子就算拔了。
易学习没说话。
他弯腰,从桌腿边提起那个磨得起毛边的帆布包。
拉链生了锈,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省长,姜部长。」
易学习站起来。
「我这人笨,书读得少。跟现在那些海归博士比,我是土了点。」
「组织让我腾位子,我服从。但在走之前,有个东西想请各位领导过目。」
姜东来眉头一皱,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老易,这是组织谈话,不是述职报告现场,别搞那些……」
「让他挂。」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祁同伟说到
「姜部长,时间再宝贵,也得给人说话的机会。」
沙瑞金侧头,看了祁同伟一眼,没反对。
易学习走到那面白墙前。
他踮起脚,费力地将图纸挂在展示钉上。
哗啦。
图纸展开。
没有精美的PPT,没有炫酷的数据模型。
那是一张手绘的吕州全域图。
纸张因为反覆摺叠已经有些破损,关键部位贴满了透明胶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的线条,还有无数个黑色的墨点。
赵振邦放下茶杯,眉心微蹙。
「这是什麽?」
「这是吕州。」
他没用雷射教鞭,而是伸出那根粗糙丶甚至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的手指,点在图上。
「这是金山县,二十八个乡镇,一百零九个行政村。」
手指下移,戳在一个红圈上。
「赵家坳。全村三十二户,十八户贫困。村西头老李家三个儿子全是光棍,因为路不通,媳妇娶不进来。去年我想修路,财政没钱,我自己垫了五千块,带着村民背石头铺出来的。」
手指横移,划过一道蓝线。
「高新区。三年前招商,那个搞光伏的企业要占这块地。我看过这儿五十年的水文记录,地下水位高,地基打不下去。我硬给拦了,当时有人骂我是绊脚石。」
「结果第二年发大水。要是厂子建起来,几十个亿,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
易学习越说越快。
他不需要看稿子,甚至不需要回头看地图。
每一个地名,每一条河沟,每一户困难群众的名字,都在他脑子里,刻在了骨头上。
「姜部长说我思想保守,不懂新经济。」
易学习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月牙湖」三个字上。
「我是不懂金融杠杆。但我知道,只要把这湖水搞清了,周边的地价就能翻番,老百姓开农家乐就能致富。」
「我学历是不行。」
易学习转过身,眼眶发红,直视赵振邦。
「但我知道,当官不是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不是在PPT上画大饼。得脚上有泥,心里才有底!」
「这张图上,没有一户人家,是我易学习叫不出名字的!」
会议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变了味。
沙瑞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他盯着那张满是补丁的地图,眼神复杂。
赵振邦的脸有些僵。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西方经济学理论,准备了关于「产业升级」的宏大叙事。
但在这一张破图面前,那些东西显得苍白丶悬浮,甚至可笑。
这是降维打击。
用最原始的血汗,击碎了所谓「精英治国」的傲慢。
「讲得好。」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伸手摸了摸那层透明胶带,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赵省长,姜部长。」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如炬。
「如果这也叫能力不足,那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精英,有谁能画出这样一张图?」
他看向姜东来。
「姜部长,您拟定的那位接班人,那位海归博士。他知道林城的土是什麽颜色的吗?他知道吕州市金山县的老百姓过年桌上摆什麽菜吗?」
姜东来喉结滚动,脸色发白:「祁省长,这是……这是两码事。现在讲究专业化……」
「专业?」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连地气都接不上的专业,那叫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塌了。」
他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易学习同志用这双烂鞋,走出了吕州的活地图。这就是最大的专业,这就是最高的学历。」
沙瑞金沉默。
几秒后,他站起身。
大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握住易学习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老易啊……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让易学习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这个在基层硬扛了几十年的汉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赵振邦坐在那儿,感觉椅子上长了刺。
输了。
不是输在权谋,是输在了这股子泥土味上。
在汉东这片土地,易学习这种人是根。想拔根,就得先把地翻过来。
但这地,太厚,太重。
「振邦同志。」
沙瑞金没回头,语气平淡。
「组织部的这个方案,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赵振邦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沙书记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对基层情况吃得不透。回去……我们重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了,散会。」
沙瑞金挥挥手,转身离去。
……
雨停了。
省委大楼门廊下,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腥味。
易学习抱着那卷图纸,像抱着传家宝。
「祁省长……谢谢。」
「谢我干什麽?」
祁同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
「是你自己争气。那张图,换了谁也画不出来。」
「可是……这次虽然躲过去了,姜部长那边……」
「没有以后了。」
祁同伟看着远处正在上车的姜东来,烟雾遮住了他的眼神。
「老易,你只管种好你的地。至于那些想拔苗的人……」
祁同伟把菸头扔进地上的积水里。
滋。
火星熄灭。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麽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静静躺在那里。
发件人:王大路。
【帐本核实完毕,关键证人已在控制中。姜东来的小舅子,吐得很乾净。】
祁同伟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振邦想用「年轻化」这把刀杀人。
那他就把刀夺过来,直接捅进执刀人的心脏。
「走吧,回京州。」
祁同伟拉开车门。
「有一场好戏,今晚要在省委组织部上演了。」
……
当晚,京州。
省委组织部部长姜东来刚回到家。
叮咚。
门铃响了。很急促。
「谁啊?这大晚上的……」姜东来不耐烦地放下茶杯。
门开了。
门外没有笑脸,没有礼品。
只有一张黑得像铁板的脸。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身后,四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纪委工作人员,呈扇形散开,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姜东来同志。」
田国富背着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有点情况,涉及你在吕州期间的工程发包问题,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说明一下。」
啪。
姜东来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
玻璃渣飞溅。
他下意识地看向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京州的夜色漆黑如墨。
在那浓重的夜色深处,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这一夜,汉东官场注定无眠。
那个叫易学习的老实人,用一张破地图守住了阵地。而那个想动他的人,却在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省政府家属院,书房。
祁同伟翻过《韩非子》的一页,手指划过那行小字: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的夜空。
「赵振邦,你的第二条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