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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的市委大院门前的广场。
几千号人挤在这儿,黑压压一片。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人头顶上扫来扫去,照出一张张亢奋丶扭曲的脸。
正中央,那口漆黑的棺材格外扎眼。
魏老汉的黑白遗像摆在棺材头,在那震天的锣鼓和哭丧声里,老人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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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幅拉开了,白底黑字,在那儿抖动:
「严惩凶手!还我公道!」
魏大强跪在棺材前,一身麻衣。
没眼泪。
全是动静。
每嚎一声,后面那帮职业哭丧的就跟着起哄,声浪一波接一波,往市委大楼的玻璃墙上撞。
老马蹲在人群最外圈的阴影里。
帽檐压低,遮住了半张脸。嘴里的烟屁股已经被咬烂了,没点火。
他看着这场面,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势。
只要火烧得够旺,坐在高楼里那些大人物,也得被烤出油来。
……
省委一号楼,常委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沉着。面前的茶杯没动过,水凉透了。
赵振邦坐在左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嗒丶嗒丶嗒。
「沙书记,还等?」
赵振邦开口了,嗓音带着西北风沙的粗粝感。
「京州市委几千号群众,棺材都抬到门口了。这是在打汉东省委的脸,也是在打我们这些干部的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拉开窗帘。
赵振邦指着楼下:「听听。这就是老百姓的声音。城管当街打死人,家属抬棺游行。这事儿要是上了内参,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坐在末位。
面对赵振邦的发难,他甚至没抬头。
「赵省长,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祁同伟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事情还没查清楚,您怎麽就断定是打死人?法医报告没出,尸检没做,您这结论,下得是不是太急了点?」
「视频全网都传遍了,还要什麽尸检?」
赵振邦转身,盯着祁同伟。
「你在拖延时间!现在群情激愤,一旦发生踩踏,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他看向沙瑞金,图穷匕见。
「沙书记,我建议立即调动武警清场。先把事态压下去,把人散了,再谈调查。今晚不能出乱子!」
调武警。
这三个字一砸出来,屋里没人敢喘大气。
李春秋坐在角落,眼皮狂跳。
这是杀招。
一旦动武警,性质就变了。那是把矛盾公开化丶暴力化。只要现场见了血,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就是第一责任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沙瑞金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水。
他在看祁同伟。
「不行。」
「绝对不能动武警。」
祁同伟站起来,环视一周。
「那是老百姓,不是暴徒。他们被蒙蔽了,有情绪很正常。这时候上武警,就是火上浇油。」
「不动武警,让你的人去送死?」
赵振邦冷笑:「你看看那些砖头丶棍棒,你那些民警挡得住?」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
祁同伟寸步不让。
「我是公安厅长,只要我在,京州乱不了。赵省长要是怕了,后门开着,没人拦您。」
「你!」赵振邦脸涨成了猪肝色。
「行了。」
沙瑞金把茶杯重重放下。
「吵什麽?像什麽话?」
沙瑞金目光扫过两人:「大敌当前,自乱阵脚。武警不能动,这是底线。枪口不能对准老百姓。」
他看向祁同伟。
「同伟,军令状你立了。还剩两天。今晚这一关,怎麽过?」
「我去现场。」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冲着我来的,那我就去会会他们。」
「你疯了?」高育良眉头紧锁,「下面全是火药桶,你下去就是活靶子。万一有人打黑枪……」
「老师,我不去,这火灭不了。」
祁同伟看了高育良一眼。
那眼神很稳。
「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警帽,戴正。
帽徽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散会吧。」
祁同伟转身往外走,背影挺拔。
「我去给各位领导,唱这出空城计。」
……
市委大楼一楼大厅。
朱卓带着防暴队守在门口,盾牌竖起了一道铁墙。
外面砖头瓦块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敲在盾牌上咚咚作响。
「厅长,不能出去!」
朱卓看见祁同伟下来,急得嗓子都破了音。「魏大强那个混蛋一直在煽动,人群里混着职业闹事的,手里有家伙!」
「让开。」
祁同伟语气平静。
「厅长!」
「我让你让开。」祁同伟声音沉了下来,「朱卓,把盾牌撤了。」
「撤了?!」朱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撤了他们就冲进来了!」
「他们不敢。」
祁同伟走到玻璃门前,看着外面那一张张狂热的脸。
「他们要的是闹事,不是造反。只要我出去,目标就是我。大门反而安全了。」
手机震动。
祁同伟拿出来看了一眼。
加密信息:【人已带到,就在后巷。——猴子】
祁同伟收起手机,拉了拉下摆。
「开门。」
朱卓咬着牙,一挥手。
厚重的玻璃门缓缓滑开。
祁同伟迈步走出大门。
没带随从,没拿扩音器。
就那麽一个人,站在了台阶之上,站在了探照灯的光柱之下。
那一瞬间。
原本沸腾的广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政法王」,真的敢单刀赴会。
「祁同伟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谩骂声炸开了锅。
魏大强像打了鸡血,举着喇叭冲到最前面,指着祁同伟的鼻子:「杀人凶手!你还我爹命来!」
几个壮汉抬着棺材,就要往台阶上冲。
祁同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大强,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
眼神里没恐惧。
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冷漠。
他抬起手。
往下压了压。
动作很轻,很慢。
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势,加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在这一刻爆发无遗。
前排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魏大强。」
祁同伟开口了。
「你爹躺在里面,冷不冷?」
魏大强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放屁!我爹是被你们打死的!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
「是不是被打死的,你心里没数?」
祁同伟迈下两级台阶,逼近魏大强。
「你爹肺癌晚期,骨转移,疼得整宿睡不着。你这个当儿子的,不给他买止疼药,偷了他的救命钱去赌。」
「你……」魏大强脸色煞白,眼神开始乱飘。
「昨晚八点,你在地下赌场输了两万三。钱哪来的?」
祁同伟每说一句,就往下走一步。
步步紧逼。
「今天早上,有人给了你五万块,让你抬着棺材来闹事。这钱,现在就在你内衣口袋里揣着吧?」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魏大强慌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胸口。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
周围的群众开始骚动,议论声四起。原本一边倒的愤怒,裂开了一道缝。
躲在人群后的老马,暗叫不好。
祁同伟的情报网太恐怖了,连这种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别听他忽悠!他在转移视线!」
老马压低嗓子,冲旁边的一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黑衣人会意,捡起半块砖头,抡圆了胳膊,照着祁同伟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去死吧!」
砖头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祁同伟没躲。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砰!
一声闷响。
砖头没砸在祁同伟头上。
一只手横空伸出,稳稳地接住了那块砖。
朱卓冲了出来,徒手接砖。掌心被磨破,血顺着指缝流,他连眉头都没皱。
「袭警!」
朱卓怒吼一声。
这一声吼,把那个黑衣人吓得一哆嗦,砖头都掉了。
祁同伟拍了拍朱卓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看着那个黑衣人,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老马身上。
「老马,既然来了,就别躲着了。」
声音穿过人群。
「出来聊聊吧。你的老领导赵立春,应该也很想念你。」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老马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从广场后方响起。
不是警车。
是救护车。
那是侯亮平的车。
「让开!都让开!」
侯亮平冲到祁同伟身边,把报告往魏大强脸上一甩。
「看清楚了!这是省法医中心的急检报告!」
「死者魏德发,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诱因是晚期肺癌并发症!身上除了几处死后造成的擦伤,没有任何致命外伤!」
侯亮平一把夺过魏大强手里的喇叭,对着全场怒吼:
「这就是你们要的真相!」
「有人花钱买尸,有人拿亲爹的命换赌资,有人想借着这口棺材,把京州搞乱!」
全场哗然。
魏大强瘫软在地上,那五万块钱从怀里掉出来,红彤彤的钞票撒了一地。
在探照灯下,格外刺眼。
「赵省长。」祁同伟在心里默念,「这第一局,你输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今夜,注定无眠。
祁同伟重新看向人群,目光最后落在那口棺材上。
「开棺。」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要让这死人,自己『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