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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忱从自己碗里舀了两颗山楂的放进承渊碗里,说:“山楂开胃,吃不完也没事。”
承渊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低头把那两颗山楂馅的吃了。
沈婉凝把自己碗里的芝麻馅舀出一个,添进承渊碗里,温声道:“出门在外,你要听你父亲和舅舅的话,遇事先看,再动,别抢着往前冲。”
承渊把勺子放下,两拳在膝上握了握,重重一点头,应了个“是”字。
那声气短促有力,竟像极了谢怀忱平日领命时的样子。
星澜见气氛发紧,便去扯承渊的胳膊,说要放河灯。
阿鹤从旁道:“我陪你们去。”
他顺手从门后取了两盏白天就买好的小纸灯,一盏莲花形,一盏小船形,又拿了一小截蜡烛头。
星澜和承渊各自提了灯往外跑,郝嬷嬷追在后头喊“慢些”。
沈婉凝与谢怀忱跟在后面,出了府门,沿着西城的河沿慢慢走。
河面上已经漂了许多灯,橘的、黄的、粉的,挤挤挨挨,像谁把天上的星子捞了一把撒在水里。
星澜蹲在石埠头上,把自己的莲花灯点着了,轻轻放进水里。
承渊也照做,两只灯一左一右,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漂。
沈婉凝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光点越漂越远,眼眶忽然一热。
谢怀忱没看她,只把她的手又握得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沈婉凝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低声道:“等这些灯都漂没了,咱们也该动身了。”
谢怀忱“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
…
正月十六,天未亮透,远天还挂着几颗将退未退的星子,像谁在灰蓝的幕布上随手洒了把碎米。
镇国公府西角门轻轻打开,门轴上的油前一夜才由郝嬷嬷亲手注过,打开时半点声息也无。
谢怀忱牵着一匹黑马先出来,站在巷口往两头扫了一眼。
他穿了件玄青色的旧袍子,外头罩着件黑布披风,头上戴了顶半旧的毡笠,压得极低,不仔细看,只当是哪个赶早出城的行商。
沈婉凝跟在他身后,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骑装,头发用那支錾梅银簪束在脑后,利落得没有一丝碎发。
承渊跟在她马旁,穿得厚实,外头罩着件改小的棉袍,袍摆刚过膝,腰间系着根宽布带,脚上是一双阿鹤从西市买来的旧皮靴,大了半指,里面垫了两层软布。
阿鹤最后出来,把马背上的藤箱又紧了紧,又伸手在青花马脖子上拍了一把。
他见一切都妥当了,轻轻把角门带上,那门合上时没有半点响动,却像把一整个家都关在了身后。
星澜只穿件单薄的绿袄,从后门石阶上跑下来。
郝嬷嬷追出来,把一件厚斗篷往她身上裹。
星澜也不管,直跑到沈婉凝马前,仰着脸,眼睛睁得极大,那对银铃铛在她腕上轻轻地响。
沈婉凝弯腰,在星澜头顶拍了一下,说:“回去吧,别站在风口里,等日头出来再出门。”
星澜不依,又跑到承渊马旁,踮起脚,把手里的一个油纸包递上去:“这是昨晚我偷偷留的糖饼,两张,一张给你,一张给阿娘,你路上饿了就吃。”
承渊接过去,小心塞进怀里,又把外头衣襟按了按,低声道:“你在家听嬷嬷的话,别爬树,等回来我给你带海螺。”
星澜点头,眼泪在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到郝嬷嬷身边。
郝嬷嬷一手揽着星澜,一手抬起来在脸上飞快地擦了一下。
阿鹤牵马经过星澜面前,停下,从马背兜里摸出几颗用草纸包着的松子糖,塞进星澜手里,说:“金疮药,甜的。”星澜“扑哧”一声笑出来,那眼泪到底没撑住,滑了一滴下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
沈婉凝没有回头,谢怀忱也没有。
两人催马前行,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清脆的响,像一串极密的鼓点,从巷子这头滚到那头。
承渊骑在马上,频频回头看。
星澜站在石阶上,那件厚斗篷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承渊每回一次头,星澜就踮一下脚。
沈婉凝用余光扫了承渊一眼,低声道:“别看了,越看越舍不得。”
承渊应了一声,把脸转回来,挺直了脊背,两条腿把马肚子轻轻一夹,再没往后看一眼。
…
到城门口时,天已经蒙蒙亮。
城楼上的红灯笼还亮着,只是光晕淡了,被风一吹,摇摇晃晃。
谢怀忱递了出城文书,那守卒凑在灯笼底下看了一遍,又抬头打量马上四人。
沈婉凝把围巾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
承渊坐得笔直,目不斜视。
阿鹤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冲那守卒咧嘴一笑,用一口地道的京腔道:“老哥,我们东家赶着去通州装货,晚了码头上的船不等。”那守卒又看了看文书,挥手放行。
四匹马依次通过城门洞,马蹄踏在门洞里的青石上,声音被拱顶拢成一种极厚的回响,像从旧年一直滚到了新年。
出了城门,官道两边的屋舍渐渐稀了,风从东边迎面扑来,带着京郊田野里残雪初消的潮气。
沈婉凝这才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那串红灯笼还没撤,像几点将熄的火,在晨风里微微地晃。
她转回来,把围巾往上一拉,只露一双眼睛。
那眼睛被风一激,清亮得厉害,眼角却有些发红。
谢怀忱偏过马头,与她并了半骑,压低声音说:“走通州,再换船。”
沈婉凝点了点头,腿下一夹马腹,青骟马小跑起来。
承渊在后面催马跟上,那青花马步子稳当,不疾不徐,正好与沈婉凝的马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
阿鹤殿后,眼睛不时往官道两边的野地里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光大亮,路边的残雪被日头一照,白亮亮的,像在褐色的土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沈婉凝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嘴来。
她看了看承渊,见他端坐马上,缰绳在手里握得极稳,只是嘴唇有些发白,许是被风吹得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