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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弘文·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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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弘文·锋芒(第1/2页)
    念唐在弘文馆住了半个月,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后到明德堂早读。
    辰时张先生来讲经。
    午时休息半个时辰。
    未时算学或书法。
    申时射术或礼仪。
    酉时散学,晚饭后自由读书。
    亥时熄灯。
    日子过得像一册装订好的书卷,翻开是同样的厚度、同样的间距。
    但念唐喜欢这种规律。
    它让他知道自己每天该做什么,不用去想那些他想不明白的事。
    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比如他爹为什么不要他们。
    比如他娘为什么要躲在山里。
    比如他为什么要姓高而不是姓李。
    这些事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
    他不常翻动它们,但它们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李承训说话算话。
    他果然开始“教”念唐打架。
    其实他自己也不太会打,只是比念唐多几年横行霸道的经验。
    他教念唐怎么在别人推你的时候不摔倒。
    怎么在被围住的时候找空档跑出去。
    怎么用书卷挡拳头。
    “你读书厉害,打架也得会一点。”李承训说,“不然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总不能跪下来给他背一段《论语》吧?”
    念唐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于是每天午休的时候,就在东厢房门口的空地上练几招。
    李承训教得零零碎碎,念唐学得断断续续。
    但他从不偷懒。
    每一招都反复练到熟练才肯停下来休息。
    “你这样不行。”李承训皱着眉看他,“打架要狠,不能软。你这一拳打出去跟挠痒痒似的。”
    “我娘说,拳头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伤人的。”念唐说。
    “你娘说得对。”李承训说,“但你不用拳头打疼他,他怎么知道你在保护自己?先把他打服了,他才愿意听你讲道理。”
    念唐沉默了一会儿。
    他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他重新握紧拳头,朝李承训比划了一下。
    “这样?”
    “差不多。再用力一点。”
    念唐用力,一拳打在他肩上。
    李承训“哎哟”一声后退半步,揉着肩膀咧嘴笑了。
    “这不就对了嘛。你这不是会打吗?就是舍不得下手。”
    “我下得了手。”念唐说,“只是不想随便下手。”
    念唐也在教李承训读书。
    比想象中难。
    李承训不是笨,他只是坐不住。
    翻开书看三行就开始东张西望,像一匹被拴在桩上的马,总想挣脱缰绳跑出去。
    “你别想着书有多厚。”念唐说,“你只想这一页。读完这一页,再读下一页。”
    “一页一页读,那要读到什么时候?”
    “你不读,就永远读不完。你读了,总有一天会读完。”
    李承训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
    “你说话怎么跟你娘一样?”
    “我娘就是这么教我的。”
    “你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承训问,“我总觉得你说起她的时候,跟别人说起爹娘的时候不一样。”
    念唐想了想,手里的笔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是个不笑的人。”
    “不笑的人?”
    “嗯。她很少笑。但她看我笑的时候,她会笑。”
    李承训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翻开了书页,这一次他读得比之前久了一些。
    张先生教课的方式很特别。
    他不只是让学生背书,他让他们想。
    有一天他讲《论语·里仁》。
    “朝闻道,夕死可矣。”
    讲完之后,他扫了一眼堂下:“你们觉得,什么是道?”
    学生们答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是“仁义”,有的说是“忠孝”,有的说是“天地之理”。
    还有的搬出了前朝某位大儒的注解。
    张先生一一摇头。
    最后目光落在念唐身上。
    “高承业,你怎么看?”
    念唐想了想,放下笔。
    “道,是让人能安心活着的东西。”
    堂上安静了片刻。
    连窗外那只总爱聒噪的鸟都停了声。
    张先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怎么说?”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活着,就会慌。慌了,就会做错事。做了错事,就会后悔。后悔了,就活不安稳。道,是让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什么活着的东西。知道了,就能安心。安了心,就不怕死。”
    张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戒尺搁在案上,被他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娘说的。”念唐说,“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张先生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你娘是个有见识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高承业,你坐下吧。这番话,我教了三十年书,还没有哪个学生说得比你好。”
    堂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有人不服气地低下头翻书。
    有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念唐的背影。
    有人在纸上悄悄记下了那句话。
    念唐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只是在想,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怎么说。
    也许她会说“还行”。
    也许她会什么都不说,只是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笔记,那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道墨痕,是他走神时笔尖停留太久留下的。
    弘文馆的学生们渐渐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念唐是“乡下来的野小子”,不配和他们一起读书。
    偶尔会在廊下堵住他问些刁钻的问题,想看他出丑。
    李承训虽然算不上他们的人,但他替念唐挡过几次麻烦之后,那些人便收敛了许多。
    另一派则开始主动接近念唐。
    问他功课,借他的笔记。
    甚至有人悄悄问他:“你娘还收不收徒弟?”
    念唐说:“不收。她只教我。”
    那人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说:“那你真幸运。”
    这天傍晚,念唐正在东厢房里抄书。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铺在桌面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李承训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喂,有人找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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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
    “不认识。穿得挺好的,带了个随从。说是魏王府的人。”
    念唐放下笔。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魏王府。李泰的府邸。
    他听过这个名字——太子李承乾的弟弟,秦王的儿子。
    他来弘文馆之前,程名振特意提过这个人。
    “魏王李泰,是陛下的儿子,也是太子的对手。他拉拢的人很多,但大多没什么好下场。他自己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蠢人,是另一个聪明人。”
    念唐当时没太听懂,现在却忽然明白了。
    “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
    穿着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环,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却藏着一股锐气。
    他进门后微微欠身,笑容得体而谨慎。
    “可是高承业高公子?”
    念唐站起身:“不敢当。先生怎么称呼?”
    “在下姓苏,在魏王府做个管事。”
    苏先生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案上的书卷,又回到他脸上,像是在称量什么。
    “高公子在弘文馆的事,王爷有所耳闻。他听说公子才学出众,十分欣赏。想请公子过府一叙。”
    李承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魏王想见他?为什么?”
    “王爷惜才,并无他意。”苏先生笑容不变,“只是有些学问上的事,想请教高公子。”
    他看着念唐:“不知公子是否赏光?”
    念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有些人给你糖,是想让你替他做事。你拿了糖,就得替他挡刀。你自己掂量。”
    他掂量了一下,发现那包糖的分量他暂时还不想接。
    “多谢王爷美意。”念唐说,“但学生刚到弘文馆,学业繁重,怕耽误了王爷的工夫。等学生学业稍稳,再去拜见王爷。”
    苏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
    像是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少年比他以为的要深一些。
    “高公子客气了。王爷不急,等公子有空了再说。在下先告退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不快不慢,像在心里给某个人打了个记号。
    李承训等他走了才凑过来说:“你真不去?”
    “不去。”
    “那可是魏王!”
    “我知道。”
    “他是陛下的儿子!”
    “我知道。”
    “那你……”李承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胆子真大。”
    念唐没有解释。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人。
    但不是魏王。
    那个人住在太极宫里。
    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
    第二天,苏先生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请念唐去魏王府,而是带了一卷书和一封信。
    书是《汉书》的抄本,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色均匀,字迹端正,一看就是请人专门抄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先读此卷,再议他事。魏王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念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封信收了起来。
    他没有回信。
    但那卷《汉书》他翻开了。
    他一边读,一边想。
    他不能拒绝得太生硬。
    魏王若是记恨他,他在弘文馆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也不能接受得太痛快。
    魏王若是觉得他好收买,以后只会越陷越深。
    他只能先读着,等着。
    苏先生也没有再催。
    只是每隔几天让人送一碟点心过来,说是“王爷赏的”。
    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
    念唐把它们分给李承训。
    李承训一边吃一边说:“你这个魏王,还真是有耐心。”
    念唐给知薇写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他写得比第一封长了一些——
    “知薇,你说得对,长安确实很大。大到有时候走在街上,会觉得自己像一粒沙。但弘文馆里的日子很规律,每天早读、上课、写字,天黑就睡。这里有一棵槐树,我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它的叶子很绿,不像竹叶那么细,但绿得差不多。我在这里交了一个朋友,姓李,叫承训。他这个人嘴很硬,但心不坏。他教我打架,我教他读书。他说要学《论语》,我就从《学而》开始教他。他学得比我慢,但他肯学,这就不容易。魏王府的人来找过我一次,我没有去。程叔叔说不要掺和那些事,我觉得他说得对。你学了什么药了?甘草认得了吗?薄荷认得了吗?你要是学会了,下次见面,我考你。槐树的叶子和竹叶不一样,但看久了,都会想起家。——念唐。”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程名振留给他的地址。
    明天寄吧,他想。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片绿色的手掌。
    那些手掌隔得很近,又隔得很远。
    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窗棂。
    远到他触碰不到那片竹林。
    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样子。
    她没有哭。
    但她的眼睛里有他见过的东西——那是他把种子埋进土里之后,等它发芽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等待。
    他知道,她等了他九年。
    现在他要去找那个答案了。
    找了之后,他要回去告诉她——娘,我找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不像慈恩寺的枕头,有草药的味道。
    他不习惯。
    但他知道,他必须习惯。
    他要在这里待下去。
    直到他见到那个人。
    直到他问出那个问题。
    直到他带着答案回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的枝丫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忽然觉得它很像母亲在夜里看他的样子。
    不是看他,是看着他去的方向。
    等着他回来。
    “娘,”他在心里说,“我在这里。我很好。你不用等太久。”
    月亮没有回答。
    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长安城的气息——炊烟、尘土、远处酒肆里的笑声,和无数人呼吸过的空气。
    他把那些气息吸进肺里,像是把这整座城都吸了进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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