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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日。子时末。
狼虎峪。
山谷里没有月亮。
干河床上的碎石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灰白,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骨头。
沈默趴在灌木丛里趴了两个时辰。
马芳趴在他旁边,像一块石头。
对面山梁传来一声夜鸟叫。
韩麻子的人看见动静了。
马蹄声从谷口方向传来。
先远后近,闷闷地震着地皮,然后越来越碎。
马蹄铁的棱角磕在碎石上溅出火星。
马芳偏过头,嘴唇贴着沈默的耳朵说了两个字。
“三百。”
三百骑。
马芳带了五百。
两百堵谷口,两百藏在两侧山梁,一百预备队。
五百打三百,占尽地利。
蒙古人没有点火把。
他们在黑暗里摸进山谷,像一条黑水无声地灌进干河床。
沈默能听见马匹的鼻息,那种又粗又沉的、从马胸腔里压出来的声音。
有人下了马,在碎石地上走。
脚步声很轻,咯吱咯吱响。
走了一小段,停了。
探子在谷口附近转了一圈,用蒙古话喊了一声。
然后沈默听见马匹转向的声音,回去报信了。
说谷口没人。
沈默屏住呼吸。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
这次是大队。
三百骑全部进了谷口。
火把点起来了,光从谷底涌上来,把两侧山梁上的灌木丛照得一明一暗。
沈默看见了马上的人。
灰扑扑的皮袍,风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
马芳从灌木丛里拔起来。
他站起来的同时拔出铳,对天扣了火绳。
铳声在山谷里炸开。
回声在两侧山梁之间来回撞击,一层叠一层,震得碎石从坡上簌簌往下滚。
然后两侧山梁亮了。
两百支火把同时点燃。
火光从半山腰的灌木丛里涌出来,像是山梁忽然着了火。
三尊小铳炮从西侧山梁的凹处开火。
火光喷出炮口的时候把整片灌木丛都照亮了一瞬,铁砂和碎石像暴雨一样泼进谷底的马队。
沈默第一次亲眼看见战争。
不是书上写的那种某年月日,某将率某军,于某地设伏,斩首若干。
是真实的、带着声音和气味和温度的战争。
人被从马上掀下去的时候来不及喊,只能发出一声很短的闷哼,像麻袋摔在地上。
马被打中了腿,前蹄一软翻倒在碎石上,马背上的人往前飞出去,在干河床上滑了半丈远。
蒙古前锋被第一轮铳炮打蒙了。
马匹受惊乱窜,骑兵撞在一起。
但只过了不到十息,后队就反应过来。
有人在中段用蒙古话喊了一句,马队分两股往左右山梁反冲。
左侧山梁上,韩麻子已经提着刀站了起来。
他没有守,带着一百人直接压了下去,借着坡势往下冲,把蒙古人的上坡攻势撞碎在半坡上。
刀砍在刀上。
刀砍在人身上。
火花迸出来。
人滚下去。
半坡上碎石子滑得太厉害,人站不稳,马更站不稳。
蒙古人的好马到了山坡上还不如两条腿的步兵灵活。
刘国忠在沈默旁边站起来。
瘸腿一拐一拐地往坡下冲,跑得比谁都快。
沈默趴在原地。
他不是兵,帮不上刀。
但他在看。
看蒙古人的阵型,前锋溃散,左右两翼被韩麻子和马芳的副将在半坡上截住,后队在掉头。
三百骑在谷底被堵成了三段,首尾不能相顾。
战斗从子时末打到卯时。天色发灰的时候谷底已经横了几十具尸体。
人和马混在一起,有的马还活着,四蹄朝天地挣扎,发出一种刺耳的、惨烈的嘶鸣。
马芳从山梁上往下走。
刀上有血,脸上也有血。
他走到沈默旁边停了一下。
“还真给你……庙算到了。”
然后继续往谷底走。
韩麻子正带人把残兵往谷口外赶。
沈默站起来。
膝盖疼得他小腿发软。
他在灌木丛里扶了一下,然后往俘虏堆走去。
谷口外面蹲着三十多个俘虏。
宣府的兵拿刀看着。
沈默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在找一个不是蒙古人面相的。
先生来了没有?
没有。
第三个俘虏是个四十来岁的百夫长,手臂上有一道新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水。
“百夫长?”沈默蹲下来。
俘虏抬眼看了他一下。
问话的人穿青布棉袍,不像当兵的。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
“是。”
“你们的探子回去之后怎么说的?”
俘虏沉默了一息,开口了。
汉话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探子说,狼虎峪谷口没人。但山梁上的灌木丛比上次探的时候密了一些。”
沈默的手停住了。
探子发现了灌木丛的异常。
密了一些,意味着有人上去过,有人在上面埋伏。
探子把这个细节汇报了。
先生知道了。
“先生听了之后怎么说?”
俘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
沈默用了先生这个词。
“先生说,谷口没人,就是没人。山梁上的灌木密了一些,可能是猎人砍了柴,也可能是风刮的。不能因为灌木丛密了就放弃一个最优突破口。”
沈默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真的不信有伏兵,太信任自己的算法了。
另一种,他知道可能有伏兵,但还是下令出发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先生自己没来。
“先生在哪?”
“丰州滩,他没来。”
沈默站起来,往俘虏堆里走了几步。
最边上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皮袍,手里捏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绣着汉人的云纹。
沈默把布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桑皮纸。
蒙文和汉文各一行。汉文写着:
“沈,年约二十一,青衫文士,常持炭笔。不论死活,带到丰州滩者赏千金。”
沈默走到那个最年轻的俘虏面前。
年轻人看上去不到二十岁。
蹲在地上,手在发抖。
“你怕不怕?”沈默问他。
年轻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我不杀你。我就问你一件事。出发之前,先生说什么了?”
年轻人汉话很差,每个字都像是硬嚼出来的:
“先生说到了狼虎峪,找一个人。穿青衣裳。拿黑笔。找到了不许杀。带回来。活的。死了的没赏金。”
“为什么?”
“先生说,这个人写了一本书……反正他很害怕你,说你有办法彻底解决……”
沈默蹲在地上。
彻底解决游牧草原的问题。
他好像写了,《九边制度考略》末章不以长城为线,而是以长城为轴。
屯田不屯边,屯商以制骑。
打通边贸,让蒙古人可以交易,不必掠夺。
先生怕的当然不怕九边漏洞被堵上。
漏洞他可以另找。
他怕的是这个方案被朝廷采纳。
一旦大明改变国策,蒙古人就没有南下劫掠的根基了。
所以沈默必须死,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刑场上。
马芳从旁边走过来。
沈默把手里的纸递给他。
马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沈默手里那截炭笔头。
“你认识这个人?”
“是我。”
马芳沉默了一息。
然后两手一合,把纸撕了。
“你是我马芳阵地上的人,蒙古人要杀你,得先问我。”
沈默看着地上的碎纸片。
“马参将。”
“这场仗打完了。但我的仗可能才刚开始。”
马芳看着他,没有说话。
“先生要杀我,用的是蒙古骑兵。可如果京城里也有人要杀我,用的是大明的律法。”
“那我在狼虎峪守住了一千人,回去也守不住自己的脑袋。”
马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韩麻子叫了过来。
“塘报。把沈默的名字写在第三位。理由写协赞军务,不要多写,不要少写。今夜就发。”
“是。”
马芳转头看着沈默:
“我帮不了你京城的事。但塘报上有了你的名字,兵部就得先算你的功。算功的时候,有人想动你,得先把塘报翻过去。”
沈默抱拳行了一礼。
马芳没有还礼。
他翻身上马,抖了一下缰绳。走了几步又勒住了。
“沈默。”
“在。”
“活着,十年之后蒙古人听到你的名字,还得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