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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彬沉默骑马,走了大约一里地,忽然说:
“行。沙后所先划两百亩试试。认垦状你来拟,我批。出了事我顶着。”
沈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曹彬是正三品指挥使,在宁远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了算。
但他没急着感谢,反而话锋一转:
“不过,光有认垦还不够。要做长久,还有一件事得做。”
“什么?”
“教军户认字。”
曹彬又愣了:“认字跟屯田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沈默说:
“认垦状写好以后,认垦人要画押。”
“如果军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全由书吏代笔画押,将来分粮的时候,书吏报多少就是多少。”
“军户不识字,认垦状就是废纸一张,三年五年之后,公家拿三成还是拿五成,全看中间经手的人有没有良心。”
曹彬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当指挥使多年,太清楚底下书吏做手脚的门道了。
“还有,认垦以后,军户手里有了余粮,就要给卫所交籴本。”
“收多少籴本,要用斗量、用账记。”
“军户自己不会算,就只能听别人说,这跟没实行认垦之前一样,还是受制。”
“太祖高皇帝当年设社学,每个卫都配。”
“为什么?就是因为知道,军民不识字,上头的政令到了底下就走样。”
“咱们眼下办识字班,是给认垦打底子。”
“短期,为认垦。中期,为卫所。”
“远期呢?”曹彬问。
沈默等这句话等了一路了。
他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和曹彬的并行,然后说了下面一段话:
“将军,今天你在沙后所看见了赵柱子。那孩子在地上写字,他爷爷教的。”
“他爷爷充军过来的,一辈子没脱军籍,死了。”
“他爹是军户,他是军户,他要是不读书,他的儿子还是军户。”
“一家子世世代代,锁死在军籍上。”
“但是,《大明会典》里有一条,军籍子弟可以应科举。”
“洪武十七年定了规矩,军民籍贯不拘,通行报考。”
“张居正张阁老你是知道的,他父亲张文明,就是荆州卫的军籍出身,考中秀才。”
“这扇门从来开着。只是辽东没人告诉军户这扇门在哪儿。”
沈默看着曹彬的眼睛,语气放慢了:
“将军,破户之法,惟学一字。”
“教赵柱子那样的孩子认字读书,不用多,哪怕十年只出一个秀才,宁远卫几千户军余就有了盼头。”
“这就不再是一个饿不死人的地方,而是一个有出路的地方。”
曹彬没有说话。
马蹄踏在土路上,嘚嘚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匹枣红马,一匹青骟马,并排走。
走了好久,大概有一刻钟。
然后曹彬说了一句话:
“沈经历,回城说。到我值房。”
声音不大,但沈默听出来了。
这是武官对一个从七品官能说出的最有分量的话。
值房的油灯点到半夜。
曹彬的案上摊着一张辽东舆图,上面用炭笔圈出了沙后所的位置。
旁边摆着沈默草拟的认垦状底稿,曹彬看了三遍,改了两处措辞,把分成改成籴本,把租期改成认垦年限,然后签了字。
“两百亩,先试一年。”
曹彬把笔搁下:
“沙后所东边那一片,最差的地。做好了,全卫推广。做砸了,我担着。”
“砸不了。”
沈默说:
“将军还有一件事,识字班。”
“你说。”
“关帝庙旁边有间空屋,我回来时候路过看了一眼,三间房,一间正屋够摆十几张条凳。”
“明天让经历司的人去打扫。”
“不要银子,我先用沙盘教。”
“纸笔等以后有起色了再从公费里拨。”
“老师呢?”
“我自己先教。”
沈默说:
“我一个人教不了全卫的,但教三个五个不成问题。”
“另外得有几个识字的帮手,将军能不能从卫里的文书里头,给我拨一两个过来?”
曹彬想了一下:
“我有个侄孙,叫曹继武,今年十五,在卫城住着,识几个字。让他跟你学。”
沈默听了,心里明白。
曹彬这是公私两便,让侄孙跟着学,既是给沈默面子,也是给自己家铺后路。
军官子弟走科举,要是真能考出去,曹家在宁远卫的地位就更稳了。
“好,再加上沙后所的赵柱子,那孩子有底子。”
“还有,将军记不记得今天在沙后所灶房看见的那个孩子?”
曹彬想了想:“灶房里那个?黑的跟炭一样?”
“对,我问了刘大胡子,那孩子叫陈狗儿,没爹没娘,前年疫病死的。”
“你想收他?”
“收,名字我都想好了,陈狗儿不好听,以后叫陈继业。继往开来的继,功业的业。”
曹彬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
“沈经历,你到宁远才两天,连名字都给人改好了。”
“你要是早来几年,宁远卫怕不是现在这个样。”
“现在也不晚,认垦的事,识字班的事,都是开头。”
“真正难的在后面,明年二月县试,我带这几个孩子下场。”
曹彬的笑容收住了:
“明年二月?这才七月份,八个月工夫,能行?”
“行,我在京城教过科考班。”
“县试考的是四书义和试帖诗,八个月突击,够了。”
“关键是方法,不是让他们死记硬背,是把套路讲明白。”
“破题怎么破,承题怎么承,起讲怎么起,一招一招拆开教。”
他顿了顿,又说:
“将军,你信不信,宁远卫一百年没出过一个状元,不是这里的孩子笨,是从来没人把怎么考科举讲明白过。”
曹彬看着油灯下铺开的辽东舆图,沉默了很久。
“信,你说的事,我没有一件不应的。”
“但是沈默,我要跟你说句实话。”
“将军请讲。”
“宁远卫是个烂摊子。”
曹彬的声音低下来:
“账是烂账,兵是虚兵,地是荒田。”
“我在这里当了五年指挥使,能做的不多。”
“你说的这些,不管是认垦还是办学,我都觉得是条路。”
“但这条路能走多远,不在你我,在朝廷。”
“都司衙门那些官,一听说宁远卫搞新花样,第一件事就是来查账。”
“查到毛病以后,不说他们自己把屯田搞烂了,反而治你我擅改祖制的罪。你怕不怕?”
沈默听完了,端起案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将军,我在京城棋盘街活下来,靠的就是一件事,比坏规矩的人更懂规矩。”
“认垦我用的是军余贴种的名义,会典里有。”
“识字班我用的是社学的名义,祖制里也有。”
“不管谁来查,我都有理有据。”
“他们要是有本事说我违制,那就先把弘治年间辽东开荒的旧例废了再说。”
曹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我当兵三十年,没见过你这么硬的从七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