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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石心初砺(上)(第1/2页)
阿石额头上还缠着岚给他裹的白布条,血洇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天还没亮他就来了。昨晚熊淍跟他说了一句话,让他今天天亮之前到这里等着。就这一句话,阿石一夜没睡着。他把那柄捡来的柴刀磨了又磨,刀刃都快磨卷了,还是觉得不够快。
他要拜师。他要学剑。他要让混江龙血债血偿。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熊淍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岚跟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烛火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的。她看了阿石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把灯笼挂在了老槐树的枝桠上。
“你想拜师?”熊淍站在阿石面前,声音很淡。
阿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跪着干什么?”熊淍皱了皱眉,“站起来说话。”
阿石愣愣地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死死攥住了腰间的柴刀。
熊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脊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条趴着的巨蟒。他伸手往那个方向一指。
“看见那座山了吗?”
阿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座山他认识,村里人都叫它鹰愁崖,山势最险,连采药人都不敢往深了走。崖壁上常年挂着青苔,石缝里长满了硬木荆棘,藤蔓缠在一起,密得连鸟都钻不进去。
“从今天起,每日鸡叫头遍你就到这里来。用你手里那把柴刀,去鹰愁崖下砍硬木荆棘。要手臂粗的,九十九根,一根不能少。”熊淍的声音不急不缓,“持续一月,风雨无阻。做到了,我再考虑收不收你。”
阿石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柴刀。这把刀是他爹留下来的,刀刃上满是豁口,别说砍硬木荆棘了,就是砍普通的柴火都得费老大的劲。九十九根手臂粗的硬木荆棘,用这把刀砍,一天下来手都得废掉。
岚的脸色也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熊淍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怎么,怕了?”熊淍看着阿石。
阿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迎着熊淍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股子蛮牛般的倔劲。
“我不怕!”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柴刀在他腰间晃荡,刀柄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大腿。
岚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何必这样为难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那把柴刀钝成那样,砍九十九根硬木荆棘,他的手还要不要了?”
熊淍没有回答她。
他站在原地,看着阿石离去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刚才阿石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少年的眼神。那不是冲动的眼神,也不是被激将法激出来的莽撞。那是下了决心,把命豁出去的眼神。
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走吧。”熊淍转过身,往回走。
岚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鹰愁崖。晨雾里,山崖黑黢黢的,像是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阿石跑到鹰愁崖下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山脊后面蹦出来。
他站在崖底,仰头往上看。崖壁几乎垂直,石缝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硬木荆棘。这些荆棘跟普通的荆棘不一样,皮硬得像铁,刺又密又长,缠在一起能把手掌扎成筛子。砍柴的人见了这玩意儿都绕着走,宁可多跑几里山路也不愿意碰它。
阿石抽出柴刀,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第一刀砍下去,刀刃弹了起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那根手臂粗的荆棘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连皮都没破。阿石咬了咬牙,又砍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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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到第十一刀的时候,荆棘终于被砍断了。
阿石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裹了一下,又举起了柴刀。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太阳从山脊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阿石已经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根了。他的右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一层叠一层,最后结成了一片黏糊糊的血痂。他的左臂被荆棘划出十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小臂一直划到手肘,皮肉翻卷着,能看见里面白生生的骨头。
他没停。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砍够了九十九根。
阿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的手抖得连柴刀都握不住,刀从手心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碎石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血和泥糊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眼泪就是止不住。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一阵,他又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发现路边放着一只陶罐。
阿石愣了一下,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是干净的井水,旁边还放着一叠白布条和一小罐伤药。药是新捣的,还带着草叶的清气。白布条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服服帖帖。
阿石转过头,看见了远处山梁上站着的那个瘦小身影。
岚穿着一身青布衣裳,站在夕阳里。她远远地看了阿石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脚步轻轻的,像一只受了惊的鹿。
阿石捧着那只陶罐,站在暮色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拧开药罐的盖子,挖了一坨药膏涂在伤口上。药膏抹上去的那一刻,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可他咬着牙没吭声,把伤口都涂遍了,又用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缠完了左手,他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配合着右手把左手也缠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往前走。
走回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阿石摸到自己的草棚,倒在草堆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了过去。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五指蜷缩着,怎么都伸不直。
第二天鸡叫头遍,阿石又出现在了老槐树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阿石的手从最初的血肉模糊,到后来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子。那些茧子硬得像老牛皮,刀子砍上去都砍不破。他的手臂粗壮了一圈,肩膀也比以前宽了,站在那儿像一棵小树。
他还是每天用那把钝柴刀去砍荆棘。
刀刃上的豁口越来越多,他就在石头上磨。磨完了接着砍,砍钝了再磨。到后来那把柴刀的刀刃已经磨得跟铁条差不多了,可他用这把铁条砍荆棘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从最初的一整天,到后来的半天,再到后来的两个时辰。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天,熊淍都在看着他。
有时候熊淍站在鹰愁崖顶,有时候藏在树林子里,有时候就在村子后面的土坡上。他每天看着阿石天不亮就出门,看着少年在崖底一下一下地挥刀,看着那双手从血肉模糊到长出厚茧。
他看见了少年每一次挥刀时咬紧的牙关,看见了少年跌倒又爬起来的狼狈,也看见了少年看着满手血泡时眼眶里打着转却没有掉下来的泪。
这些他全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