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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虫对决，犹如修士战斗，生死自负，难免有伤亡。”杨紫琼的语气不紧不慢，跟念告示似的，“何来挑衅一说？”
苗万劫被这句话噎得胸口一堵。
杨紫琼从台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赤金砂，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苗万劫面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她比苗万劫矮了大半个头，仰着下巴看他，嘴角那道弧弯得又冷又利：
“无天虫谷要是玩不起，大可直说。毕竟这蛊虫大会是你们举办，规则也是你们定——干脆直接说，只能你们天苗部落的人赢，别人只能输，岂不就好了？”
这话一落，看台上几千号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骚动声。
铁万山拿胳膊肘捅了捅蜂三娘，压着嗓门嘀咕：“这话损是损了点，可也没说错。规则是苗千蛊亲口定的，蛊虫死了白死，上台前掂量清楚。现在人家按规则赢了，天苗部落又跳脚说不行，这算哪门子道理？”
蜂三娘拿袖子掩着嘴，声音更小：“你少说两句，天苗部落的人耳朵尖着呢。”
可这话已经传开了。
看台南侧坐着的几个二等部落族长互相递着眼色，有的拿手捋胡子，有的低头摆弄蛊罐，有的干脆把脸扭到一边装作看风景。
没一个人开口帮天苗部落说话，可那副神情闪烁的模样，比开口说话还扎眼。
苗赤爪的十根赤红指甲攥得咯咯响，指甲尖上那层暗红光凝成了十粒小珠子，随时要弹出去的样子。苗铁心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苗赤爪才把指甲尖的光收了回去。
苗万劫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回。
他扭头往席位区正中的老藤椅方向看了一眼。
族长苗千蛊坐在那里，花白脑袋歪靠着椅背，浑浊的老眼半阖着，手里端着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汤早凉透了，老头拿指头蘸着茶汤在扶手上画圈玩，压根没往台面上瞧。
苗万劫咬了咬牙，把威压慢慢收了回去。
“好。”他盯着杨紫琼看了好几息，嗓门冷得跟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好得很。蛊虫大会上杀蛊虫不违规，这话老夫认。可蛊虫大会之外的事，阁下最好也按规矩办。”
他说完这句，转身往席位区走，袍角甩得猎猎作响。
苗铁心和苗赤爪跟在后头。
苗赤爪路过台边的时候拿眼角斜了杨紫琼一眼，十根赤红指甲在袖口里弹了弹，到底没敢当着几千号人的面动手。
杨紫琼把自在蛊从肩头取下来搁在掌心里，拿指头拨了拨小家伙的壳，扭头冲顾萧扬了扬下巴：
“走，下台歇着。”
顾萧从侧后方跟上来，血轮眼半睁半闭，那只灰白小兽从他衣领里钻出来蹲在肩膀上，四只眼睛往天苗部落席位区瞟了一圈，尾巴尖绷得笔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往看台西侧的藤椅走。
林放坐在南侧藤椅上，手里那把瓜子嗑了大半，壳堆了一小堆。
他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杨紫琼背影上收回来，嘴角弯了一弯。
“看出来了？”白秋水在旁边轻声问。
“看出来了。”林放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只够二女听见，“杨紫琼那只蛊虫跟我的坚持蛊、爱情蛊一个层次，半步九转。方才她一直压着速度慢慢磨，磨到萧雄两只八转蛊半死不活了才一口吞掉，做给全场人看的。”
冰儿歪了歪头：“做给谁看？”
“做给天苗部落看，也做给看台上那几千号人看。”
林放拿指头点了点看台四面八方那些交头接耳的散修和部落族长，“她要是上来就一口吞了，天苗部落这会儿已经掀桌子了。可她是‘慢慢磨’赢的，磨到所有人都瞧见两只八转蛊是自己撑不住了才被吞的——天苗部落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蛊虫不争气。”
白秋水抿了抿唇，轻声道：“心思够深的。”
“她一向如此。”林放笑了一声，把瓜子壳往台下一掸，“我跟她打了多少年交道了？从九幽小世界那会儿她就这脾气，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废话，不能动手的时候比谁都能忍。”
台面西侧，杨紫琼正往藤椅上坐，忽然偏过头来，隔着大半个巨台朝林放这边瞟了一眼。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杨紫琼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瞪眼，只是把下巴微微一抬，算是打了个招呼。
林放冲她遥遥举了举手里的空茶盏，算是回了礼。
杨紫琼收回目光，往藤椅上一靠，自在蛊趴在肩头缩成一团，背脊上那排新长出来的锯齿纹在日光里一明一暗地闪。
“林放瞧出来了。”顾萧在旁边传音。
“瞧出来就瞧出来呗。”杨紫琼把茶盏搁在扶手上，语气懒懒的，“他又不会跑去跟天苗部落告密。我跟他的账以后再算，这会儿天苗部落才是正主。”
两人歇下不提。
看台正中天苗部落席位区，苗千蛊终于把粗陶茶碗搁了下来。
老头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从老藤椅上站起身，浑浊的眼珠子扫了一圈台下，又扫了一圈台上还没打完的那几十座擂台，嗓门沙哑地开了腔：
“第二轮还没打完的，抓紧打。打完的歇着，等第三轮抽签。”
他说完这句，转身往席位区后头走。
苗万毒、苗万劫、苗千虫、苗百草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快步跟了上去。
……
一行五人绕过看台后头的藤条架子，钻进山壁上一间凿出来的石室里，石室门一关，外头的喧嚷声立刻被隔绝了大半。
石室里只点了一盏虫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五张老脸上，每一张都绷得紧紧的。
苗万劫第一个开口，嗓门压得又低又沉：
“酋长，常韬三只七转蛊一只八转蛊，萧雄两只八转蛊，全折在那两拨外来人手里了。这口气，天苗部落咽不下去。”
苗千蛊往石凳上一坐，从袖中摸出那只粗陶茶碗，拿指头在碗沿上转着圈：
“咽不下去也得咽。台上那几千号人都瞧着呢，规则是老夫亲口定的，人家按规则赢了，你让老夫怎么翻脸？”
苗万毒阴沉着脸接了一句：“明面上不能翻，暗地里总能动。那白衣小子身边两个女子，那只黑蛊虫的主人身边一个随从——四个人，出了无天虫谷就是无主孤魂。咱们在半道上动手，谁知道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