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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定正县时,天色将晚未晚,小县城笼罩在一片慵懒的橙红余韵之中。
我弃了摩托,简单整理了下头发,换上道袍,斜挎兜袋,步行入城。
霍家的早餐店开在县一中附近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左近都是饭馆、卖铺、文具店之类的小店。
巷子口斜对面是一家招待所。
临街的窗子正对巷子,恰好可以看到巷口近处的几家店,其中就有霍家的早餐店。
三楼一个房间的窗口半掩着窗帘,缝隙里可见隐约的窥视目光。
我在巷口停步,向那窗子瞟了一眼,方才迈步进巷。
学生没有放学,整个巷子都静悄悄的。
挂着“长安早餐店”招牌的店铺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小半。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一对五十出头的夫妇正在里面忙碌。
男人身材敦实,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正用力揉着面团,额角沁着细汗。女人身形瘦削些,手脚麻利地擦洗着笼屉和碗筷,偶尔抬头跟男人低声说句什么,眉眼间带着长年累月的疲惫,却也有一份属于小本生意人的踏实。
很普通的一间店。
如果不是店门旁贴着张寻人启示的话。
启示还是簇新的,从边侧层层叠叠的浆糊痕迹可以看出,已经换过不知多少茬儿了。
霍长安,男,于1985年9月1日在定正县老百货公司附近走失,时年8岁。
失踪时身高:约1.2米。
显著特征:右膝盖有一道小时候磕碰留下的月牙形浅疤。失踪时身穿蓝色条纹海魂衫、深蓝色长裤、绿色解放鞋。
如能提供孩子下落重金酬谢。
信息旁边,贴着一张黑白色的照片。
照片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理着小平头,对着镜头笑得有点腼腆。
我凝视照片片刻,朝着寻人启示抖了抖袖子,又整理了一下衣发,这才走到门前,抬手在玻璃门上轻轻叩了叩。
夫妇俩同时抬头,看到我,微愣了一下,交换了一下眼色后,男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将卷帘门又往上推了推,露出和善却有些疑惑的脸:“道长,我们打烊了,明天请早吧。”
我单手打了个稽首,语气平和地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云游路过此处,腹中饥渴,恰好见宝号尚有人在,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舍一顿斋饭?不拘冷热,能果腹即可。”
女人也走了过来,打量了我两眼,便轻轻拉了拉男人的袖子,低声道:“都不容易,剩的包子粥还有不少,热热就能吃。”
男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长里面请吧,我们这小店,只有包子粥和小菜,您别嫌弃就行。”
店内狭小却收拾得干净。
我在一张靠墙的小桌旁坐下。
不一会儿,梅秀芳端上来十来个热好的大包子,一大碗浓稠的小米粥,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面皮暄软,馅料咸香适中,带着家常特有的踏实味道;米粥熬得开了花,米油浓厚;咸菜清脆鲜亮,看着就有胃口。
我也不客气,拾筷子便吃,一气吃了干干净净,便道:“若是有的话,还可以再来一些,多多益善。”
女人连忙应了,同男人一并去后厨端了二十来个包子,和一大锅小米粥出来,咸菜也装了满满一盆,有些歉意地道:“只剩这些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我说:“可以吃个五分饱,足够了。美味不可多食。”
当即将这端来的包子粥咸菜一扫而空,看得这一对夫妻目瞪口呆。
我放下碗筷,满足地叹了口气,向二人抱拳施礼,道:“多谢二位善信款待,这饭滋味极好,实在是贫道多年来吃过最暖心的一餐。以后大约再也吃不到了。”
男人搓了搓手,道:“道长喜欢就好,就是些普通的东西,没什么稀奇的,您要是爱吃,以后可以常来。”
我哈哈一笑,道:“以贫道的饭量,要是常来,怕是要把你们这铺子吃倒了。这一餐就足够了。只是贫道是修行中人,最讲人事承负,不好白吃你们这一餐。这样吧,贫道略通易数,就为二位免费起上一卦,怎么样?”
夫妇俩对视一眼,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道长太客气了,一顿饭不值什么。不用算卦了。”
我说:“贫道就这么点本事能抵饭钱,二位要是不同意,那就麻烦了,少不得以后弄到钱了,还得回来跑这一趟给你们送过来。”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迟疑地道:“既然道长这么说,那就麻烦你给我们算一卦吧。我们还真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一直想求个心安。”
女人的眼圈微微有些红了,接口道:“我们丢了个孩子,十多年了。道长要是能算算,他……他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我们给道长立长生牌位都行!”她说着,指向门口那块告示板,声音哽咽。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沉默片刻,缓缓道:“二位,贫道这一卦,虽不敢妄称通天彻地,但心诚则灵,所问之事,卦象所示,往往直接了当。求财未必得财,问缘未必有缘,有时真相颇苦,二位可还愿听?”
男人握紧了女人的手,用力点头:“听!道长,我们只想知道孩子的下落,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别的……别的都不求了!”
我说:“既然如此,请借清水一盆。”
女人忙去打了盆水过来。
我焚香三炷,立于桌角,摸出三枚大钱,放到香前,在盆中净手后,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闭目片刻,然后掷下铜钱。
一共掷了六次。
第一掷,两字一背。
第二掷,三字。
第三掷,两背一字。
第四掷,三背。
第五掷,一字两背。
第六掷,两字一背。
我手指虚点排列道:“初爻少阳,为起始,示其幼年离家,踪迹渺茫,然阳爻居初,根基未绝。
二爻老阳,变爻也!阳动化阴,居中正之位而动,显示命途于青年时有惊天逆转、外力强改之象。此变至为关键。”
三爻少阴,阴居阳位,且与上爻难以相应。主其后天环境、所遇之人,已与原生命数、血缘亲眷产生根本性疏离隔绝,形同陌路。
四爻老阴,阴动化阳,居近君之位而变。此爻动,往往应身份更易、贵气加身。然老阴变阳,过程恐非平和,隐含争夺替代、或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
五爻为君位,本是阴爻,但在此次占问中,由四爻老阴变动牵连,气机牵引,可视为虚君受冲。结合变爻,可解读为其人如今所处之位,虽有权势财富,却如水上之火,看似煊赫,实则无根,非承袭而来,乃强夺或另辟蹊径所得,且此位与其原生家庭毫无关联。
上爻少阳,为卦终。阳爻收尾,看似光明,然既济卦终爻本有濡其首厉之警,变为未济卦上爻,更是有孚失是,提示一切看似圆满,实则亲缘因果已了,强行追溯,反生凶险。
综合卦象,尤其是二爻四爻之动,与最终既济变未济之局。
可断:二位所寻之子,霍长安,如今尚在人间。”
夫妇俩一开始听得稀里糊涂,但最后这句算是听明白了,不由眼睛一亮,张口欲问。
我一摆手,道:“然而,其命途已于十余年前遭逢巨变,彻底转向。如今他身居非同寻常之位,手握权势,坐拥财帛,可谓富贵已极。
但是,其人与原生家庭之亲缘牵连,因当年变故及后续际遇,已如这未济之卦,水火不交,阴阳失位,彻底断绝。非是他无情,亦非二位无义,而是命运轨迹已然平行,再无交汇之可能。强行相见,非但无益,反可能扰动他如今本就无根的富贵格局,引来不测。卦象所示,亲缘已尽,相见无期。”
女人手里抹布掉在了地上,她身体晃了晃,被男人扶住。
男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圈迅速红透,滚下泪来。
良久,女人才颤声问:“真,真的一点办法……一点念想都没了吗?我们就想知道他平平安安,哪怕……哪怕远远看一眼……”
我轻轻摇头,道:“天意如刀,卦象如镜。镜中所现,便是事实。执着于镜花水月,徒增痛苦。二位善信,人生在世,譬如朝露,苦乐皆缘。当惜眼前之人,珍视当下之福。令郎既已得享富贵,亦是他的造化,二位过于纠结过往,恐损及自身福报,亦非令郎所愿见。”
男人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努力平复情绪,声音沙哑:“多谢……多谢道长指点。我们……我们明白了。”话虽如此,那悲痛之色却难以尽掩。
我见状,缓声道:“福生无量天尊。方才一卦,原本是说好抵饭钱的。然贫道见二位心善,且缘分不止于此。若二位不嫌弃,贫道可再免费为二位自身及眼下家运,另起一卦,或可见柳暗花明之处。”
女人泪眼朦胧地看向丈夫。男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那就有劳道长了。我们……我们还想知道,这日子,往后……该怎么过。”
我说:“请二位告知姓名,生辰不必,有姓名即可沟通冥冥。”
男人道:“我叫霍大庆,这是我爱人,梅秀芳。”
我再次净手,重新掷铜钱六次,然后道:“不错,大吉。我进门时,看二位应是有福之人,不当受此苦楚折磨,如今倒是应是这一卦上了。
初爻老阴,阴动化阳,且居泽下。泽为水,为阴,为少女。老阴动变阳,又居初位,分明指示二位家中尚有一女,且此女为幼。爻动化阳,显示此女命格由阴潜而向阳明转化,有变革自身、突破束缚之先天气象。
二爻少阳,稳固承托。三爻老阳,动变少阴,居下卦之极而变,应在此女成长过程中,将经历一次重大考验或转折,或与学业、前途相关,过程或有波澜,但终得稳固。
四爻少阴,五爻少阳,上爻老阴。四爻为近臣位,少阴得位,主有贵人暗助或自身才智能得发挥之机。五爻阳居尊位,与二爻相应,显示此女若能渡过三爻之变,则前途光明,可得尊长赏识或社会认可,地位不凡。上爻老阴动化阳,更是锦上添花,革卦变鼎卦,鼎者,稳固、烹任、养贤之器。此卦变预示此女不仅自身有成,未来或能承载更多,福泽家宅,乃至有更深远影响。”
我看向夫妻二人,他们已从悲伤中稍稍抽离,神情变得专注而带着一丝期待,便继续道:“综合卦象,革故鼎新,去旧布新。二位命中亲女,非是池中之物。虽眼下可能小有困扰磨难,或学业压力,或外缘纠缠,然此乃化龙前之风雨。
其命格贵重,隐有鼎食之象,未来成就,恐超乎二位想象。二位当下不应沉湎失子之痛,而是应该将心力多关注于女儿,助其顺利成长。她便是二位晚年最大的福报与依靠,亦是霍家门户革故鼎新之希望。”
霍大庆和梅秀芳听完,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脸上悲喜交集,但眼中终究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梅秀芳喃喃道:“是了,小宁她学习那么好,将来一定能考个好大学……”
霍大庆用力点头,对我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道长!多谢道长点拨!我们……我们知道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好好培养小宁。”
我掐算了下时间,又从兜袋里拿出符笔朱砂黄裱纸,道:“你们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霍大庆道:“叫霍长宁,长长久久的长,安宁的宁。”
说到安宁的时候,忍不住又使劲抽了抽鼻子。
我便提笔写下霍长宁三个字,思忖片刻,又写道:“蚌含真息隐深川,离火栽莲种福田。一朝巽风拂尘尽,便是青鸾栖梧年。”
写罢,落款照神两字,又取出天宝君印按在下角,然后叠成三角符,递给霍大庆,道:“把这符给你家女儿随身戴着,将来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去京城白云观,寻一个叫房崇清的道士,把这符给他,他自然会想办法帮她解难化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