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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殿内。
青渊看着通天教主。
那张脸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清秀，年轻，眉眼间有仁厚，有洒脱，有一种对天地众生一视同仁的淡漠。
青色道袍，袖口银纹游走如龙蛇。
他坐在那里，周身气息与上清峰融为一体，与昆仑山融为一体，与整片洪荒天地的脉络融为一体。
圣人。
青渊的记忆里，这张脸曾经对他笑过。
曾经拍过他的肩。
曾经在碧游宫深处为他单独讲道，讲到兴起时手舞足蹈，哪里还有半分圣人的样子。
曾经在他受欺辱时勃然大怒，诛仙剑嗡鸣出鞘，四门剑阵横压万里，只为他讨一个公道。
那些记忆真真切切。
每一帧都嵌在道心最深处。
可那些记忆属于证道世界。
属于虚妄。
属于他穿越之前、证道之前、超脱之前的经历。
真正的洪荒里，他跟截教毫无关系。
跟通天教主毫无关系。
他只是青渊。
吞噬大道的掌控者。
追着道祖杀的疯子。
在那种状况下证道神话大罗的存在。
通天教主看过来。
那目光温柔，慈悲，深不可测。
目光里没有他。
青渊的道心微微一缩。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站在这里，站在洪荒最顶尖的圣人面前，他的力量足以让大罗金仙灰飞烟灭，他的吞噬大道能抹除存在本身。
可此刻他的道心中有一处角落，那处角落很小，只装得下一段虚妄的记忆。
那段记忆里有一个师父。
面前的人不是那个师父。
“青渊。”
通天教主开口。
声音平得像一面古镜，照不出半分情绪。
“穿越洪荒无数穿越者之一的穿越者，恭喜你证道神话大罗了。”
青渊微微拱手。
“多谢天尊。”
通天教主笑了笑。
他抬手一挥，祥云之上浮现石桌，桌上两只玉杯，杯中清茶。
茶香清淡，不浓不烈。
“坐。”
青渊坐下了。
通天教主也坐下了。
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石桌，隔着清茶，隔着无数年的记忆，隔着两个世界。
通天教主端起玉杯，轻抿一口。
目光落在青渊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
“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他说。
“吞噬大道，混沌吞噬熔炼法，杀大罗金仙如同杀凡人。”
他顿了一下。
“你的大道挺特别的。”
青渊端起玉杯，也抿了一口。
茶入口清淡，入喉温润，入腹后化作一缕灵气散入四肢百骸。
“天尊过奖。”
通天教主摇头。
手指在玉杯边缘轻轻摩挲。
“不是过奖。”
他说。
“大罗金仙存在于任何时空、任何维度、任何感知之中，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杀死。”
“这是大罗金仙的特殊地位。”
“可你的吞噬大道，能够吞噬大罗真灵，能够抹除大道道印，能够从存在本身中删除一个存在。”
他顿了一下。
“这种手段，我从未见过。”
青渊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玉杯中，茶面上倒映着他的面容。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近乎平凡。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外表绝不相符的东西。
那种东西里有星辰寂灭，有纪元更迭，有无数大千世界在生灭轮转。
还有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那是孤独。
他证道神话大罗，超脱一切，凌驾于万道之上。
可此刻他坐在上清殿中，坐在通天教主对面，他的道心深处有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里有一种东西在蔓延。
那种东西叫无根。
通天教主继续说。
“有空一起论道。”
他笑了一下，笑容洒脱。
“我对你的吞噬大道很感兴趣。”
青渊点头。
“好。”
他开口。
“有空一起论道。”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天尊。”
他说。
“青渊有一事想问。”
通天教主看着他。
“你问。”
青渊说。
“截教现在还好吗。”
通天教主的手指在玉杯上停了一瞬。
很轻，几乎看不见。
可青渊看见了。
“还好。”
通天教主说，语气很平。
“弟子很多，事务很多，我管不过来，都是多宝在管。”
青渊说。
“截教在昆仑山里这么多人，元始天尊可曾有意见。”
通天教主笑了。
笑容洒脱。
“有意见。”
他说。
“可那又怎样。”
他放下玉杯，目光看向殿外。
穿过云雾，穿过灵气，穿过大道气息，落在昆仑山中密密麻麻的截教弟子身上。
“我收弟子，看的是缘分。”
“有缘就来，无缘就走。”
“不分根脚，不论出身。”
“妖族也好，人族也好，散修也好，精怪也好。”
“只要诚心求道，我便收。”
他顿了一下。
“二哥觉得我收得太多了。”
“觉得截教弟子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觉得截教弟子会惹出祸端。”
他摇头。
“可我觉得，道是天下人的道，不是哪一家、哪一教、哪一人的道。”
“我愿意把道传出去。”
“传多传少，我不在乎。”
“传好传坏，我也不在乎。”
青渊听着。
道心微动。
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证道世界里，通天教主也说过这番话。
他听得热血翻涌。
此刻他又听到这番话。
可他坐在旁边，坐在一个客人的位置上。
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
他只是一个旁听者。
他开口。
“三清最近还曾见面吗。”
通天教主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见过。”
通天教主说。
“偶尔见。”
语气很平。
“大哥讲无为，二哥讲规矩，我讲缘分。”
“我们三个人，走的路不同，看的事不同，想的东西也不同。”
“见了面，论论道，聊聊天，也就散了。”
他笑了一下。
“三清一体，那是外人说的。”
“实际上我们三个人，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教，各有各的弟子。”
“我们只是兄弟。”
“兄弟之间，见面少，不代表感情浅。”
“见面多，也不代表感情深。”
青渊点头。
没有追问。
两人又聊了一些话。
洪荒格局，妖族势力，巫族治世，道祖紫霄宫。
通天教主的话语中始终带着洒脱。
每一句都很平，很随意，很客套。
那种客套恰到好处，不过分亲近，不刻意疏远。
可正是那种客套让青渊的道心深处那道裂缝愈发扩大。
记忆中的通天教主从不跟他客套。
记忆中的通天教主会在讲道时突然停下来，指着他说，你小子听懂没有，没听懂我再讲一遍。
会在他受伤时勃然大怒，提着诛仙剑就要出去杀人，多宝拉都拉不住。
会在万仙阵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徒儿，这一战打得好。
那些记忆都是真的。
那些记忆又都是假的。
现在的通天教主对他客套，把他当成一个陌生的穿越者，对他一无所知。
青渊握着玉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证道世界里，通天教主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在万仙阵之后说的。
师尊站在碧游宫前，看着远方，说，青渊，为师此生收徒无数，最得意的就是你。
他当时跪下去，说弟子惶恐。
师尊笑了笑，说，惶恐什么，为师说的实话。
可现在，那句实话也成了虚妄。
通天教主忽然笑了一下。
“我看你小子倒是有些顺眼。”
他说。
然后抬手一挥。
一道青光从袖中飞出，朝青渊飞去。
青渊抬手接住。
那是一柄剑。
长约三尺，通体青色，剑身上无数细小符文流转、生灭、轮转，符文中有一种锋利的、无坚不摧的肃杀之意。
上品先天灵宝的气息。
青渊的道心猛地一颤。
上品先天灵宝。
通天教主随手就扔来了一件上品先天灵宝。
“此剑便送给你防身了。”
通天教主笑呵呵地说。
青渊握着那柄剑。
剑身冰凉，触手处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记忆中的通天教主也曾经送过他法宝。
那时候他是截教首徒，通天教主送他法宝，理所当然。
可现在他不是截教弟子。
通天教主送他法宝是出于什么。
是顺眼。
是洒脱。
是随手而为。
青渊将剑收入袖中。
“多谢天尊。”
他说。
通天教主摆了摆手。
“不用谢。”
他说。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青渊开口。
他把十二祖巫的请求说了出来。
请三清去巫族做客。
论道交谈，补全《九转玄元功》。
通天教主听着。
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原来是这样。”
他说，语气很平。
“但我一人代表不了我大哥和我二哥的意思。”
“你去问问他们吧。”
他笑了一下。
“大哥在太清峰，二哥在玉清峰。”
“你去找他们问问。”
“他们要是愿意去，我就去。”
“他们要是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
青渊点头。
“好。”
他说。
“打扰了。”
他起身。
通天教主也起身。
两人相对而立。
青渊看着通天教主。
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景象。
碧游宫。
万仙阵。
诛仙剑。
通天教主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好徒儿……
那些景象都是真的。
那些景象又都是假的。
“天尊。”
“青渊告辞。”
青渊眼底闪过一抹落寞。
通天教主点头。
“去吧。”
青渊转身走出上清殿。
他的身后，通天教主看着他的背影。
那目光中有一丝东西。
很淡，很细微，若有若无。
像是一面镜子中映出了一道影子，可那道影子在镜面上一闪而过，再也寻不见。
青渊走出了上清殿。
多宝道人已在殿外等着。
笑呵呵地走上前。
“道友。”
他说。
“我送你。”
青渊点头。
“劳烦道友。”
多宝道人带着青渊走出上清峰。
一边走，一边聊。
多宝为人仁厚豪迈。
问青渊跟师尊聊了什么，问青渊接下来要去哪里，问青渊对截教的印象如何。
青渊一一回答。
回答很平。
记忆中的多宝不是这样的，现在的多宝叫他道友。
跟他客套。
送他出来，说的话跟对任何一个来截教做客的陌生人一模一样。
多宝道人把青渊送出上清峰。
“道友慢走。”
他说。
“有空再来。”
青渊点头。
“好。”
多宝道人转身离开了。
青渊站在上清峰外。
身形孤零零立在虚空之中。
上清峰在身后，巍峨入云。
玉清峰在前方，遥遥在望。
他站在两座山峰之间，站在截教和阐教之间，站在过去和现在之间。
他的目光看向玉清峰。
道心快速运转。
亿万念头在识海中生灭，如星辰在虚空中闪烁。
他知道，这一次或许并不顺利。
三清或许没有想法去跟巫族推演功法。
可他答应了十二祖巫。
他要去问。
他朝着玉清峰飞去。
身形在虚空中穿梭。
从昆仑山东边到西边。
从截教祖庭到阐教根基。
走了数日。
数日后，来到玉清峰。
玉清峰是元始天尊的道场，是阐教的核心。
玉清峰上有一座宫。
那宫不大，朴素。
可那座宫中蕴含的气息，让青渊的吞噬大道在那一瞬间微微停滞。
那种气息是，玉清。
玉清元始。
玉清元始天尊。
青渊站在玉清峰前。
他在玉虚宫外看到了几个人。
那几个人中有广成子。
阐教十二金仙之首。
面容清秀，气息出尘，站在玉虚宫外，像一个正在等待的守门人。
那几个人中有黄龙真人。
阐教十二金仙之一。
面容苍老，气息浑厚，站在广成子身边，像一个正在闲聊的闲人。
那几个人中还有其他人。
面容青渊都很熟悉。
气息青渊都很熟悉。
可对方并不认识他。
广成子走上前。
目光落在青渊身上，有审视，有警惕，有面对陌生人的本能反应。
“道友。”
他开口。
“你来玉虚宫做什么。”
青渊看着广成子。
那张面容。
那双眼睛。
那个气息。
记忆中的广成子曾经跟他作对。
曾经不服他，后来叫了他青渊师兄。
但一直以来，都是不服的！
现在的广成子对他一无所知，把他当成一个陌生的来客。
站在玉虚宫外，问他来做什么。
青渊开口道：“青渊求见元始天尊。”
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可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
那柄通天教主刚刚送给他的剑，在袖中微微发烫。
他站在玉虚宫前。
站在广成子面前。
站在那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土地上。
可这片土地不认得他。
这座宫殿不认得他。
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不认得他。
青渊忽然觉得，整个洪荒都是一片陌生的海。
而他，是这片海里唯一记得来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