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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死人叩门,鱼刺为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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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死人叩门,鱼刺为帖(第1/2页)
    门外的灯笼没点。那人往里一低头,先开了口。
    “风紧,加一短。”
    秦川的手僵在门闩上。方才那叩门声,三长,两短,他数得清清楚楚。要是按爹定的规矩,这人该敲四下。
    三长,四短。
    多了两下。
    他没作声,眼睛越过那人的肩膀往巷口扫。黑漆漆的,一个人影没有。可泥地上,两串脚印,一串到门口,一串从旁边岔出去,还没被夜露打湿。
    有人陪他来的。陪到半路,走了。
    “进来说。”秦川侧身让开。
    那人进门,先把怀里一个油布包按在桌上,按得很实,像怕它长腿。然后才直起腰。娘端着灯凑过来,灯一照,她的手腕软了。
    灯差点脱手。
    “陈六?”
    那人抬头。脸上沟壑深,鬓角白了,可娘还是认出来了。十年前,爹船上“随船殉难”的名单,头一个名字,就是陈六。火头军,连人带船沉了海。
    死人坐在活人的屋里。灶上的粥还冒着气,谁都没动。
    “婶子,是我。”陈六把裤腿撸起来,小腿上一道疤,翻着白肉,“桅杆砸的。你闻闻,我这手上的烟火气,十年没断过。”
    娘盯着那条腿,看了很久,转身把洒了的粥碗收拾了。手在抖,碗磕得桌沿直响。
    “你爹料定顾家要动手。”陈六坐下,声音压低,“转货那晚,是我帮着搬的。事后我‘淹死’脱身,改了名,混进顾家当管事。一等,十年。”
    “你守着顾家的账?”秦川问。
    “我守着日子。”陈六摇头,“等一个对上潮的日子,把真东西交回秦家。”
    油布包揭开,一层,两层。里头是一本账,厚得能砸死人。真正的顾家总账。夹层里抽出一页,沉船夜那页,出货单写得明明白白。收货的买主立了一条死规矩:只收带印的货。每船过手,必得见印画押。
    秦川把爹信末那枚花押对上去。
    账上一笔一笔,全是同一个。
    “还有件事。”陈六顿了顿,“管事卷账跑的消息,是我自己放出去的。他小舅子咬出的那一半,是我连夜编好,喂给顾家的。”
    周美玲正喝水,一口呛了。“好家伙。”她抹着嘴,“咱全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半个月?我蹲码头倒推时辰表,倒推的是你编的账?”
    “你倒推得对。”陈六说,“对得越紧,顾家越信。”
    周美玲噎住了。
    秦川问:“花押,哪一处。”
    陈六盯着灶火,看了半晌。火苗跳了一下。
    “渔市秤行。”
    不是衙门,不是商号。是码头边人人天天打那儿过、熟视无睹的老秤行。掌秤人十年没换过,秤砣底座上刻的,就是这枚花押。每逢大潮夜过秤,就是收货的日子。
    林秋月当场翻潮簿。指头一页页掐过去,掐得发白。
    “特低潮过后第七天,平潮夜大集。”她抬头,“正是秤行过秤的日子。满打满算,七天。”
    桌上没人说话。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周美玲把刀拍在桌上。“连夜端了它。”
    陈六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周美玲挣了一下,没挣动。
    “掌秤人背后,站着县里几户说得上话的人家。”陈六的声音低下去,“硬碰,你就是第二个秦镖头。”
    “那怎么办,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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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让秤,自己露出破绽。”
    秦川一直在摸那半块鱼骨印。摸着摸着,他抬起头。
    “爹的印,是认货的死记号。”他说,“认的是斤两真、货色真。”
    陈六接了下半句:“秤行那杆秤做了手脚。八两,能称出一斤。可假秤过真印,货对不上号,账就对不上。”
    对不上账,买主就不认。买主不认,秤行就得自己撕开自己的秤。
    “备货。”秦川站起来,“赶一批标尺货,斤两掐死,火漆盖印。”
    当天夜里,全村下了滩。
    秦川教大伙认爹留下的双潮记号,圈出采捕区。蛏子、青蟹,按固定斤两分箱。林秋月记潮定时辰,许文静一笔一笔记账,周美玲领着壮汉们赶浪头,嗓门比浪头还高。
    十年了,村里人头一回和“贼眷”娘并肩蹲在同一片滩涂上。有人递过来一瓢水,娘捧着,半天没喝。
    出发前夜,娘把樟木箱最底层腾空了。爹那半块鱼骨印,她亲手按进秦川掌心,十指拢住,不松。
    “你爹说,印对上了,货就回来了。”她抬眼,眼眶红的,声音却稳,“娘说,人对上了,家就回来了。”
    秦川跪下,磕了一个头。
    大集前一夜,陈六照例巡铺子。绕到前门,他蹲下来,往门缝里抠了抠。
    抠出一根鱼刺。
    他脸色当场变了。
    “怎么了?”周美玲抄刀。
    “十年前沉船那晚,”陈六把鱼刺举到灯下,“你爹的船上,事前也插过一根一模一样的。”
    周美玲拎着刀就往外冲。陈六一把拽住她。
    “这不是威胁。”
    账房掌柜被请来。他一见鱼刺的剁口,脸就白了,白得跟那年滩泥上的贝壳一样。
    “斜口,三刀,断筋不断骨。”他说,“这是船上的剁法。火头军一脉的‘邀约’。”
    渔市里藏着爹的旧部。想接头,不敢进门。三长两短是爹定的暗号,鱼刺,是爹留下的另一条线。
    秦川捏着那根鱼刺,想了很久。
    十年了。原来不止他一家在等。
    赴约当天,出门前,娘忽然叫住他。她从灶膛后的砖缝里摸出一小截东西,塞进他怀里。半截船桨柄,木色焦黑,上头刻着四个字,加一组数字。
    “秤平心平。”
    四个字什么意思,没人知道。数字也对不上任何一本账。
    “你爹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娘说。
    秦川把桨柄揣进最贴身的口袋,出了门。
    夜里的渔市大集,人声鼎沸。灯笼一路挂到秤行门口,鱼腥味、汗味、吆喝声搅在一块。标尺货一箱箱抬上秤台,火漆印一枚一枚过秤。
    掌秤人老了,手却稳。掀开秤砣底布验看火漆印的时候,他忽然抬眼。
    那目光钉在秦川脸上,不动了。
    “秦镖头的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怎么会在你身上?”
    话音没落,林秋月在人群里死死拽住秦川的袖子。
    秦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集角,一个卖蛏的老汉,摊上横着一杆老秤。秤星不用铜,不用银。
    用鱼骨嵌的。
    骨色发黄。断口磨圆。
    和爹那对鱼骨印,同一根骨头上的料。
    (第6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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