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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纳河的水位还在缓慢上涨，灰绿色的河水漫过河堤最低处的石阶，将沿河步道浸泡成一条潮湿的带状镜面。
莫奈坐在圣路易岛那栋古老石砌建筑的阁楼里，面前的战术平板显示着整片区域的卫星热力图。
这是马岛情报中心在四十分钟前刚推送过来的实时数据，覆盖了以伊万诺夫那间地下室为中心半径一公里米内的所有地面建筑和地下结构。
夜驭小队已经在这片区域布下了四个观察点，呈菱形分布，每个观察点之间隔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覆盖了伊万诺夫可能使用的所有撤离路线。其中两个点沿塞纳河方向布置，另外两个点面向内陆方向，形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网。
“头儿，目标动了。”耳麦里传来杜兰德的声音，带着背景里塞纳河上偶尔响起的汽笛声。“目标空手孤身步行往西，后面没有发现接应人员。”
莫奈从阁楼窗边站起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朝街对面看去。
伊万诺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正沿着圣路易岛的石板路朝西边走去。
“二组跟上，一组和三组保持位置。四组去检查他公寓里有没有其他动静。”莫奈按下通话键，“老规矩，不要靠太近，保持视线接触即可。”
“二组收到。”
“四组收到。”
莫奈从阁楼退出来，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在一面镜子前停了一下，从架子里掏出调色油往脸上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涂抹了一番，随即贴上浓密的络腮，架上眼镜……
当他走出楼门时，伊万诺夫已经走到了圣路易岛西端的桥头。化身一个巴黎常见街头艺术家模样的莫奈不紧不慢地跟上去，始终保持着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距离。
伊万诺夫过了桥，右转进入了塞纳河左岸的一条窄巷。
莫奈跟了上去，然后看到负责盯梢的夜驭队员，朝他这里连续打出一连串的手语，意思是伊万诺夫进入了巷子中段的一扇深绿色铁门。
莫奈转身走进巷口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咖啡馆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平方米，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正在擦杯子的中年男人，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巴黎老地图。
“一杯浓缩咖啡。”他用法语说。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听到耳麦里传来声音：“头儿，目标进入的房门门锁是电子密码锁，型号较新，开启有难度。”
马岛特战大队和夜驭小队都接受过袁文杰的开锁培训，夜驭小队更是学院里的佼佼者。可是遇到电子锁，他们的本事还不如阿列克谢和李亘这样的电脑高手。
“收到。”莫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查一下那栋建筑在巴黎市政府档案里的登记信息。”
“情报中心正在查，需要几分钟时间。”
莫奈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滑动。窗外，巴黎的午后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潮湿的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
几分钟后，耳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查到了。那栋建筑是一栋私人住宅，产权登记在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公司名下，公司叫绿林控股。这家公司成立于2008年，注册资本只有五万欧元，属于典型的空壳结构。”
“绿林控股？”莫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能查到它的实际控制人吗？”
“暂时查不到。卢森堡的公司注册信息不公开股东明细，只能查到法人代表的名字。法人是一个叫吉恩·杜布瓦的律师，在卢森堡执业，专门做离岸公司注册业务。”
一家通过卢森堡空壳公司持有的巴黎私人住宅，实际控制人可能是任何人。
莫奈把杯中的咖啡喝尽，在杯垫下压了一张五欧元的纸币，起身走出了咖啡馆。
巷子里的那扇深绿色铁门依旧紧闭，门面是暗色的金属板材，在午后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沉重的暗光。莫奈走过那扇门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门框上方的位置。
那里安装着一个极小的摄像头，镜头直径大约只有一厘米，涂成与墙面同样的灰白色，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他继续前行，穿过巷子，在下一个路口右转，进入了另一条平行的街道，然后在一栋六层公寓楼的入口处停下。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快速发出一条消息。
十几分钟后，杜兰德开着一辆深灰色的雷诺货车停在巷口，下车后走进旁边的一家面包店。几分钟后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根长棍面包。
莫奈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低声说了一句：“去后巷等我。摄像头在门框上方，注意角度。”
杜兰德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继续朝巷子的另一端走去。
莫奈回到了那扇铁门所在的巷子，在距离铁门大约二十米处的一辆停泊的标致轿车旁边停住，蹲下身假装在系鞋带。
他的目光扫过铁门周围的建筑结构，确认了从巷口方向无法进入那栋建筑的后侧。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开，绕到相邻的那条街道，找到了那栋建筑的背面。
背面是一道高约四米的石墙，墙头嵌着碎玻璃，没有窗户。石墙的底部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质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锁体覆着一层厚厚的铁锈，看起来至少有几年没有打开过了。
“后墙有一扇铁门。”莫奈按下通话键，“我需要从后侧突入。”
“明白。正在调取建筑的结构图……后墙铁门通往一个庭院，然后是一扇通向建筑内部的门。庭院里有一个狗窝，热成像显示没有活物。”
“收到。”莫奈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串小巧的开锁工具，挑了一根适合挂锁的勾针，探进锁眼。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大约过了几秒，锁舌处传来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咔哒声。
他摘下挂锁，掏出油包给门轴上了油，等了十几分钟后，才小心翼翼推开铁门。
庭院很小，大约只有十几平方米，地面铺设着灰色石板，墙角的缝隙里长着几丛野草。庭院尽头的确有一个空着的狗窝，木质的窝棚已经有些腐朽。庭院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的漆面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
莫奈走到木门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他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人声或脚步声。
他缓缓推开门，门轴很平滑，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壁纸，壁纸的图案是十九世纪常见的花卉纹样，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莫奈沿着走廊无声地靠近，在门前停下来，再一次侧耳倾听。这一次，他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能分辨出是一个男人在打电话，一口带着浓重的比利时口音的法语。
“……是的，目标已经到位。明晚八点，按照预定计划执行。我不管你们怎么操作，我要看到结果……”
莫奈在黑暗中无声地掏出手枪，悄无声息地拧上消音器。
电话里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传来电话挂断的咔哒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莫奈无声地后退两步，闪进走廊拐角的一个凹陷处，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材中等，略显发福，头发稀疏，脸上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公司职员。
莫奈注意到他腰间的轮廓，在西装外套下面明显有一个硬物，尺寸和形状像是一把手枪。
那人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的阴影的莫奈，径直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莫奈等他走远后才从阴影中闪出，走到那扇半掩的门前，侧身进去。
这是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此外还有几份散乱的文件。
他快速浏览了其中一份文件的开头几行，内容涉及一支名为绿林安保的私人武装力量的调动计划。
莫奈用手机拍下那份文件的所有页面，然后迅速退出房间，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沿着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的气味比楼上更浓烈一些，混合着灰尘、霉菌和一种淡淡的机油味。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借助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明，最终找到了一个配电箱。
他打开配电箱，快速检查了里面的线路布局，确认了建筑内部的供电和通讯线缆走向。然后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信号监听设备，将它接入通讯线缆，在配电箱的隐蔽位置固定好。
这个设备能够截取建筑内所有电话和网络通讯的元数据，并将其转发到马岛情报中心的分析系统。
做完这一切，他沿着楼梯返回庭院，穿过铁门，重新回到后巷。铁门重新锁上，挂锁恢复原位，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当他走回圣路易岛的河岸步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塞纳河两岸的灯火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灰绿色的水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般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