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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睫毛上的泪珠(第1/2页)
江宇轩来的第三个月,瓦岗村入了冬。
这里的冬天不比昌京,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教室里只有一个烧煤球的铁炉子,热力有限,坐在靠窗位置的两个人总是缩手缩脚。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哨音,柳灵茵把旧报纸叠成条,趁江宇轩不注意的时候塞进了窗框的缝隙里。
他看到了。她假装没看到他看到了。
他还是不说话,但他的嘴唇不像之前那样发干了。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瓦岗小学的教室里没有地暖,铁炉子烧得再旺,靠窗的位置也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江宇轩坐在柳灵茵旁边,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做笔记,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但柳灵茵知道他在。
因为他翻书的时候,会把手臂往她这边多让出几厘米。因为他写字的时候,会把书往自己那边挪,给她留出更多的桌面。因为他从来没有越过那条“三八线”,但他的地盘,总是比她的小的那么一点点。
那天下午,王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同学们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呼啦啦涌向了操场。萧昕薇在门口喊了一声“灵茵,走啊”,柳灵茵冲她摇了摇手里的一沓作业本——今天轮到她帮王老师批阅同学们的作业本。萧昕薇撇撇嘴,自己跑了。
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柳灵茵翻开作业本,一本一本地批,红笔在本子上画勾画叉。批到一半,手有些酸,就停下来甩了甩手腕。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瞥——
江宇轩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侧着头,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净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头发比刚来时长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柳灵茵本来只是看了一眼,就准备继续批作业的。
但她忽然发现——
他的睫毛上,挂着一串细细的、透明的、珍珠似的泪珠。
不是一颗,是一串。从眼角沿着睫毛的弧度,一颗一颗地排列着,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有一滴正悬在睫毛尖上,微微颤动。
他在哭。在梦里哭。
柳灵茵愣住了,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中。
窗外,雪花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糊了报纸的玻璃上,无声无息。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欢笑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变得异常柔软。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朝着他的脸颊伸过去——她想帮他擦掉那些泪珠。这些眼泪不该挂在这里,不该被别人看到。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了,也许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瞬间——
他醒了。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的,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看到了她。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沉默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光,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路。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她能读懂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柳灵茵的心跳得厉害,脸上有些发烫。
“我、我刚刚……”她的声音小小的,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我只是看到你脸上有汗,想、想替你擦擦。”
可她忘了,那时候是冬天。
冬天的瓦岗村,冷得人缩手缩脚,哪来的汗?
他没有戳穿她。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垂下眼睛,看了一眼她悬在半空中的手指,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柳灵茵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藏在桌子下面,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绞着。她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又慌又乱。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轻启嘴唇,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我想我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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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柳灵茵第一次从一个孩子嘴里听到“我想我爸妈”这四个字。
在此之前,瓦岗村的孩子们每天都跟父母在一起。早上被妈妈催着起床,中午吃爸爸做的饭,晚上全家人围在火塘边聊天。吵架、和好、顶嘴、撒娇、挨打、讨饶……这些都是日常,是空气一样的存在。她以为全世界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可是他不是。
他的爸爸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出去打工过年会回来的那种“很远”,是再也回不来的那种“很远”。
柳灵茵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冬日的斜阳里显得有些单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点晶莹的光。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父母的男孩。她从来没有安慰过想念爸爸妈妈的人。但她还是开口了,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太难过了,她做点什么都比什么都不做好。
“没事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我相信你爸妈会来看你的。总有一天。”
他摇了摇头。很轻,很慢。
“那你可以去我家玩!”她急了,“我爸妈都在家,让我爸爸做饭给你吃!我爸做的饭可好吃了,全村人都夸!他会做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酱面,酱是他自己熬的,特别香——我还会给你倒热水,我还会——”
她越说越快,好像说得越多,就越能让他开心起来。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那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连绵起伏的远山。冬天的山是暗青色的,一层叠着一层,远远的,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涂抹出来的。夕阳正从山的那一边落下去,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洒在教室的窗台上。雪花还在飘,细细密密的,在夕阳中变成了淡金色。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柳灵茵,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们在干嘛呢?”
柳灵茵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只有雪,只有渐渐暗下去的天。
“可能在忙着工作吧。”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一些,“他们一定在看着你。做梦的时候,他们就在你的梦里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但她觉得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假的,也比没有好。
江宇轩没有说话。他微微闭上了眼睛,睫毛覆下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远处操场上传来最后一阵喧闹声,然后渐渐散去。窗外最后一线光沉入了山的那一边,天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沉的暮色。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裹进了一片白色。
那一天,江宇轩在柳灵茵面前流了眼泪。那一天,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的悲伤,是你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安慰的。
但你可以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他旁边。
后来。
江宇轩在瓦岗村待了一年,然后回了昌京。走的那天,他送了柳灵茵一条蓝色蝴蝶项链。他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你先收着,等以后有机会见面了再还给我。”
他把项链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白衬衫在夕阳里一闪,拐过教学楼,不见了。
柳灵茵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戴了很多年。
从瓦岗村到永安,从永安到昌京。从十一岁到二十八岁,从小学到大学,从女孩到女人。
它一直都在。像他说的那样——等以后有机会见面了再还给他。
可是他没有来取。
柳灵茵等了他很多年。在每一个她以为会见到他的场合——高中走廊、校门口、街角的咖啡店——她都在等。等一个穿白衬衫的、不爱说话的、眼睛很亮的人,从人群里走过来,对她说:“灵茵,好久不见。”
他没有来。
直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