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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一口锅,卖出什么名堂?(第1/2页)
成都市。
锦江宾馆的二楼中型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散落白瓷茶杯,以及几个已经堆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
今天是全国军工系统军转民工作协调会的第二天上午。
昨天散会时留下的火药味,不仅没有因为一夜的沉淀而消散,反而在每个人心里憋得更重。
方敬尧坐在西南局的席位上,眼圈泛着青黑。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满脑子都是昨天下午许正平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以及陆怀民最后宣布散会去核查情况时的凝重表情。
桌子斜对面,中南兵器工业管理局的许正平正襟危坐。
许正平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时不时扫过方敬尧,眼神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冷硬。
会议重新开始后,先是几组常规的区域汇报。
东北代表讲得嗓子沙哑,汇报着某大型火炮厂转产普通车床和民用机床的成果,产值数字虽然拉得很高,但利润薄得像纸,折旧算下来甚至还在亏损;
华东代表的声音稍显轻松,他们靠着沿海的便利,迅速切入了电风扇、双缸洗衣机和小型农机,但紧接着就大倒苦水,说地方国营和乡镇企业模仿太快,价格战已经打到了骨头里;
而轮到中南局汇报时,几家老三线厂的代表声音越压越低,汇报的条目里几乎全靠主管部门的补贴和地方财政的贴息贷款在勉强维持工人工资。
中南局的整体军转民数据,在整个会场里明显排在末尾。
许正平心里很不舒服。
过去几年,大家都是在深山老林里扛着军工烂摊子,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
西南局守着那堆重山大沟,情况甚至比中南还要险恶,方敬尧开会时向来只能坐在后排听批评。
可偏偏冒出来一个红岭。
一夜之间,方敬尧成了全国军转民的先进典型,而自己反倒成了拖后腿的反面教材。
许正平不信。
他绝不相信一个靠做高压锅起家的濒死小厂,真能靠几口铝锅在海外换回几百万的外汇。
这里面必然有猫腻,必然是西南局为了应付上面的考核,在产品性质或者出口渠道上玩了见不得光的把戏。
就在华东代表汇报完毕、记录员翻动纸页的间隙,坐在主位上的国家经委主任陆怀民拿起了面前的茶杯。
他抿了一口微凉的浓茶,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原本略显嘈杂的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笔,抬起头看向这位掌管着国防工业调整与军转民大权的高级领导。
陆怀民目光平和地环视了一圈会场,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在继续下面的议程之前,我先把昨天散会前中南局同志提出的红岭问题,做个正式的通报。”
会场里只剩下吊扇旋转的呼呼声,方敬尧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昨天散会之后,国家经委办公厅已经派人,直接同华远工业进出口公司以及相关的外贸管理部门进行了详细的核实。”
陆怀民的语速不快,
“经查,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产品、签订的外贸合同,以及所有的报关、出口审批手续,全部合规合法。红岭所有的外销产品,均属于正规备案的民用产品。”
说到这里,陆怀民微微抬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全场:
“红岭工业联合公司是西南地区在军转民改革中探索出的一条成功路径,他们的外贸业务是完全正常的、经得起检验的经济活动。
西南局在这个试点上,做出了扎扎实实的大成绩。”
陆怀民顿了顿,语气变得沉凝而威严:
“我们搞军转民,是要鼓励大家打破旧框框,主动到国际市场上去抢饭吃。谁要是还想单凭主观臆测,就给红岭扣上‘以民品掩盖军品出口’的帽子,那你就必须拿出实实在在、铁证如山的依据来!
不能因为人家一口锅卖得好,不能因为人家几家厂子联合起来创了巨额外汇,我们自己人内部就先把成绩当成问题来查!”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方敬尧整个人先是狠狠一愣,随即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原本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胸口甚至有些发烫。
旁边的记录员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沙沙作响。
其他省份的参会代表们纷纷交换着眼神,神色各异,国家经委主任亲自当众定调背书,这几乎等于给红岭发了一道免死金牌,谁要是再敢轻易动红岭,就是公然跟经委唱反调。
然而,坐在斜对面的许正平,脸色却由白转青。
他不甘心。
如果红岭的成绩被彻底坐实,西南局就彻底翻了身,方敬尧在经委领导面前的地位将不可动摇,而中南局落后的帽子就真的一时半会儿摘不掉了。
更重要的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口高压锅到底凭什么能卖出这种名堂!
“陆主任!”
许正平终于忍不住了。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骤然一缩。
“陆主任,经委办公厅的核查速度我们相信,但我还是有疑问!”
许正平避开了直接质疑经委的核查程序,而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红岭的成绩本身,
“我们中南局下面有几十家老军工厂,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家底、技术力量、高级工程师队伍,哪一样不比西南那几个山沟里的厂子强?
我们做洗衣机、做摩托车、做拖拉机配件,全厂几千人拼了命地加班加点,一年到头也就是勉强保本发工资!”
许正平越说越激动,抓起手边的一份材料用力抖了抖:
“可红岭呢?764厂去年还是个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的濒危小厂,怎么摇身一变搞了个什么联合公司,靠着一口做饭的高压锅,突然就能在广交会上卖出那么大的量?
这在工业逻辑和商业常识上根本解释不通!
一口锅,它到底能卖出什么名堂?
光凭电话里的几份外贸手续和单据汇报,是不是下结论太仓促了?
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许正平的话如同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深潭,会场内瞬间哗然。
方敬尧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地看着许正平,心中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困惑。
方敬尧很清楚体制内的规矩,陆怀民刚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换作任何一个懂政治规矩的人,此刻都该顺坡下驴。可许正平居然当众硬顶了回去。
更让方敬尧想不通的是陆怀民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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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常理,即便经委核查后发现红岭手续合规,出于平息争议的考虑,通常也会说几句“还要进一步跟踪观察、加强监管”之类的平衡话。
可今天陆怀民不仅没有留半分余地,甚至直接把红岭树成了不可动摇的典型。
陆怀民的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连自己这个西南局局长都不知道的新情况?
就在全场哗然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陆怀民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啪嗒。”
陆怀民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落在了许正平的脸上。
整整半分钟。
许正平原本激愤的眼神,在陆怀民冷若冰霜的注视下,终于开始出现了一丝慌乱。
“许正平同志。”
陆怀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
“我已经当着全场的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国家经委办公厅核实过,红岭没有问题。”
陆怀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你现在站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不相信,说常理上解释不通。那我倒要问问你,你这是在质疑红岭,还是在质疑国家经委的政治判断?
更进一步,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这个主持会议的人放在眼里?!”
最后这句话一出,会场里几位各大军工局的老局长们后背同时一凉。
许正平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陆主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出于对国家军工秩序负责……”
“负责?”
陆怀民冷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既然你许正平同志对经委的调查结论这么不放心,既然你觉得你比经委办公厅更懂外贸、更懂政策、更能负责,那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这个位置让给你?
你坐到这个主位上来,由你来主持会议,由你从中南局调派人手、调阅档案,去把红岭从头到脚查个底朝天,最后所有的政治和经济后果,也全由你一个人来承担,你看怎么样?!”
这番话说得不留情面。
许正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触怒了这位国家经委的掌舵人。
再说下去,就不是工作争议,而是公然抗命和政治站位的问题了。
“陆主任……我服从经委的决定。”
许正平低下了头,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再也不敢抬头。
陆怀民冷冷收回目光,环视全场,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的果决:
“我最后重复一遍: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改革是成功的,西南军转民的成绩是真实的!
接下来的会议,我们只讨论如何学习和推广这种主动开拓外贸市场的经验,任何人不许再拿毫无事实依据的猜测,反复给前线探索的改革试点泼脏水!”
随着陆怀民的话音落下,这场风波被彻底盖棺定论。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会议正式结束。
代表们收拾着材料,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走出会议室。
许正平几乎是一秒钟都没有多留,抓起公文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大门。
方敬尧坐在位置上,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胸中翻江倒海。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动挨打、甚至在散会后还要向经委写检查说明情况的准备。
可陆怀民今天的强势背书,完全超出了正常的工作范畴。
方敬尧敏锐地意识到,在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这短短十几个小时里,在千里之外的广州,红岭和陈砺,绝对又搞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会议结束后,他准备去见一下陆怀民。
“咚咚咚。”
方敬尧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陆怀民有些疲惫的声音。
方敬尧推门走进去。
陆怀民正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小方啊,坐吧。”
陆怀民睁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嘴角甚至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有事儿?”
方敬尧苦笑了一下,拉过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
“陆主任,我心里确实没底啊。今天在会上,我万分感谢经委和您对西南局的支持。”
陆怀民看着方敬尧那副既困惑又紧张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地摇了摇头:
“你啊你,方敬尧。你这个西南兵器工业管理局的副局长当得可真行。你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手扶持起来的联合公司,你得到的消息,竟然还没有我这个外地来的领导灵通。”
方敬尧心里“咯噔”一下,急切地问道:
“陆主任,陈砺那小子在广州到底干了什么?是不是违规了?还是外贸上出了什么岔子?需要我们西南局怎么配合?”
陆怀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收起笑容,正色看着方敬尧,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小方,红岭的摊子铺得很大,后面涉及到的几家工厂分工、产品质量把控,还有所有对外的民品手续,你必须派专人盯死,绝不允许出一丁点纰漏!听明白了没有?”
陆怀民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做出了送客的动作:
“行了,别在我这儿套话了。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赶紧去吃午饭吧,下午的经验交流会,你可是要登台作典型发言的。”
从陆怀民的办公室走出来,走廊上的穿堂风一吹,方敬尧只觉得脑门一阵清凉。
方敬尧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陈砺那小子在广州,绝对又干了什么事情!
现在看来,这件事情对他来说肯定是好事。
想到这里,方敬尧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与兴奋。
他快步走回自己下榻的临时套间,反手将房门重重关上,并且反锁。
“小吴,守在门口,有人敲门就说我在准备下午的发言材料,不要让别人打扰我!”
方敬尧对跟着进来的秘书厉声吩咐道。
“是,局长!”
方敬尧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厚厚的红岭联合公司成立批复文件以及此前的汇报草稿。
他的目光落在那部黑色的摇把长途电话机上,手指报出了临江市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筹建办公室的加急军工专线号码。
“接临江!对,红岭联合公司办公室!我是西南局方敬尧,加急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