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第143章京中人情(第1/2页)
东华门外的灯笼还没撤，候着进宫的官员三三两两站在墙根底下，袖着手跺脚。入了秋，清早的风已经有些割脸了。
姜昭刚在翰林院那几个人后头站定，户部一位姓孔的主事就往她这边挪了两步。
他四十来岁，脸冻得发红，往日在这道门口碰上，向来只点个头。
“姜编修，今日又轮着你进去？”
“是。”姜昭拱手还礼，“孔主事也早。”
“便殿里头，入了秋可冷？”孔主事搓着手，“我听人说那几根柱子底下最兜风。你年纪轻，别仗着火力壮就少穿。”
姜昭笑着应了，说里头穿了夹的。孔主事点点头，又说了两句今年的炭价，便叫同部的人喊走了。
她还没站稳，另一边又有人凑过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绿袍官员，她连他在哪个衙门都对不上号。
“下官太常寺郑某，久仰姜编修。”那人作揖作得极深。
“大朝会那日，姜编修在殿上那几句，下官回去说给内人听，内人说，到底是年轻人敢说。改日寒舍备一杯薄酒，还望姜编修赏光。”
“大人过誉了。当日在殿上开口，是官家准了才说的。”姜昭回了一揖，“酒，下官记着，得了空再叨扰。”
那人连声说好，满意地退回了自家衙门那一堆人里。
宫门开了，人群往里挪。
姜昭随着翰林院那几个人往前走，心里算了算这几日说过的“改日”。
要是这些改日都赶到同一日，她一晚上得吃三家的饭，吃完第三家，大约得叫人抬回去。
便殿里点着炭盆，银骨炭烧得一点烟也没有，只有一股干干的暖气往上浮。
官家上午召见了两拨，一拨是工部报城北水门修毕，一拨是大理寺送来的覆核文书，官家都批了。快到晌午，内侍进来通传：“恭王奉召候见。”
进来的人三十七八，穿一身紫袍，身量不算高，肩背却很厚实，走路的时候两只胳膊不大摆，像是常年穿甲穿惯了。他在御案前行了礼，起身时右手袖口往外翻了一下，袖口里层蹭着几道褐黄的锈印子。
官家也看见了，放下朱笔：“又亲自钻库房了？”
“臣弟不钻库房，那账上的甲就都是好的。”恭王答得干脆，把手里的折子呈上去。
恭王管着军器监，京里军中用的弓弩、盔甲，造多少、修多少、库里存着多少，都归他管。
他今日来，奏的是入冬前查点京城武库的事：库里有一批弓弦受了潮，一批甲生了锈，他请照往年的规矩，赶在冬至前拨匠人修好换好，要用的料钱，报户部、工部核过了再拨。
官家翻完了，提笔批了准，又问了一句匠人够不够。他说够，只是腊月里要连着赶工。
“开春北边要是再要什么，得另想法子。今年的料钱，这一冬就见底了。”
“开春的事，开春再说。”官家摆摆手，口气松下来，“婶娘那盆醉杨妃，今年开了没有？”
恭王脸上那点板正的神气一下子散了：“陛下，那盆叫玉楼春。”
“醉杨妃。”
“玉楼春。”恭王寸步不让，“娘亲手写的签子插在盆里，臣天天从它跟前过。”
官家把朱笔往笔洗边上一搁：“朕七岁那年在婶娘园子里，亲耳听她说的醉杨妃。”
“陛下七岁那年，把那盆花的签子拔了，插到隔壁一盆里去了。”恭王垂着眼，“娘找了一下午。”
官家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喝完了慢条斯理地搁下：“那隔壁那盆，也是醉杨妃。”
恭王叹了口气，行礼告退。
退到门口，他又回过身来，先冲御案躬了一躬，嘴里清清楚楚补了三个字：“玉楼春。”
这才出去了。
官家冲着空了的门口摇头，摇着摇着自己先笑了，拿起下一份折子，翻开了半天，一行也没看进去。
姜昭低下头记：恭王奏京城武库例查，弦受潮者、甲锈蚀者请修换，限冬至前毕，料由户部拨、工部覆价。上准。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方才那一位进来的时候，一步一礼，奏事一句是一句，官家批准也批得干脆，君是君，臣是臣。偏偏说到一盆花，两个人就都不肯让了，一个说七岁，一个说签子，翻的全是小时候的旧账。
这样的嘴，大约从园子里就开始拌，拌了三十年，还没拌出个名字来。
她把笔蘸了墨，在那一条末尾添了一句：语及家常。
官家这会儿倒把折子看进去了，看完一份，搁下，往殿角瞥了一眼：“小姜，听说你跟掌院告了几日假？”
姜昭没料到连这个也传到了御前，起身回话：“回陛下，臣祖父从江南进京，下月初到。臣家兄十月成亲。”
“娶亲是好事。”官家拿起下一份折子，口气随随便便，“到时候朕也给你家添添喜气。”
姜昭躬身谢恩，坐回去的时候，耳朵有点热。官家说这话的样子，跟方才问那盆花的样子差不多，她便只当是一句吉利话，低头接着记了。
下了值，翰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扫地的杂役才扫成一堆，风一来，又散了半边。
姜昭刚出仪门，街边就有人叫她：“姜编修留步！”
三四个人从书坊檐下迎了过来。打头的是个穿襕衫的年轻监生，脸圆圆的，手里攥着一卷文稿。
后头一个年长些，三十出头，蓄着短须，像是来京候考的举子。
最后头那位她认得，是同榜的一位进士，姓冯，如今在礼部观政。
“姜编修，冒昧了。”冯同年先拱手，“这几位是城南秋声社的朋友，听说我跟你同榜，非要我领着来见一见。”
监生往前一步，把那卷文稿捧在胸口，眼睛亮得很，话却说得有点磕绊：“姜编修殿试那篇宽严之论，学生、学生抄了三遍。学生斗胆想问，姜编修平日读些什么书？”
姜昭笑了：“史书读得多些。近来在院里校旧年的廷议，读得最多的，是前人的错字。”
监生一愣，跟着笑起来，笑完了又追着问：“那姜编修闲下来呢？平日都上哪儿去？”
“闲下来……”姜昭想了想，“吃面。”
短须的举子抚掌大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帖子：“姜编修爽快！我们社里每月初三在城南竹溪茶舍小聚，赋诗论文，不拘俗礼。姜编修若是得空，务必来坐一坐。”
姜昭双手接过：“多谢诸位抬爱。下官在院里当差，日子由不得自己，得了空，一定。”
“姜编修几时得空，我们就几时聚。”举子答得极痛快，“日子挪一挪，又不费事。”
冯同年在旁边笑，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来：“还有礼部几位同年办的雅集，托我一并带到。都是咱们这一科的，你不来，大家都说没意思。”
姜昭正想着这一回该怎么把“得空”两个字说得再清楚些，街那头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裴湛还穿着兵部的公服，袖子里鼓着一卷文书，步子不紧不慢。
他走到跟前，先冲几位拱了拱手，才转向她：“颜料磨好了，再搁一夜就要结皮。”
他们原约了今日下值去他城南的宅子，接着学那油画的法子。
姜昭心里一松，脸上还端着：“这就走。”
那举子却盯着裴湛看了好一阵，忽然往前凑了半步：“这位可是兵部的裴参议？”
裴湛点了点头。
举子一拍大腿，转头冲监生道：“就是他！咱们社里传抄的那几篇论边备的策，就是这一位写的！”
监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对着裴湛连作了两个揖，又转过来对着姜昭作了一个，一时不知道该先跟哪一位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京中人情(第2/2页)
“裴参议跟姜编修，原来认得？”
“书院同窗。”冯同年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一句补完，三个人的眼睛更亮了。
举子当场又摸出一张帖子，这一回直接往裴湛跟前递：“裴参议若肯与姜编修一道来，那是我们秋声社天大的面子！”
裴湛低头看着那张帖子，到底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他把帖子拿在手里，“我与姜编修今日约了作画，往后几个旬休，各人也有各人的安排。诸位的盛情，我们记下了。”
“裴兄说得是。”姜昭接过话来，把手里的帖子理齐，“帖子我们收着，得了空，一一回诸位。今日实在不巧，失陪了。”
监生连连作揖，举子也不再拦，只在后头喊了一句：“初三，竹溪茶舍！二位都记着！”
两人一前一后转过街角，书坊那一溜檐子叫房子挡住了。
姜昭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把帖子往袖子里一塞，侧过头看他：“你来的时候，我还当是来了个救兵。”
“不是么？”
“救兵叫人家围上了，连旗都缴了。”她拿下巴点了点他的袖子，“你没瞧见那位举子，一听见你的名字，眼睛更亮了。”
“你那篇宽严之论，那个监生抄了三遍？”
“说抄了三遍，没说背得下来。”
“我那几篇，他们也就是传抄。”
姜昭笑出了声，拿手肘碰了他一下：“裴参议才名满京城，我沾光就是了。”
前头路口有卖菱角的，担子两头的竹筐里，紫红的菱角堆得冒了尖。
裴湛停下来，买了一包，剥开一个递给她。
姜昭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帖子一张一张往袖子里塞，塞得我袖子都沉了。一张帖子就是一顿饭，一顿饭就是半日，我统共就那几日空。”
“那就挑着去。”
“挑哪张都得罪不挑的那张。”
“那就都不去。”裴湛又剥了一个，“都不去，大家一样，谁也不得罪。”
姜昭斜了他一眼：“你倒想得开。”
“我想不开的时候，帖子和你差不多。”裴湛把菱角壳丢进路边的竹篓，“后来想开了，帖子也就少了。”
姜家的晚饭摆在花厅里。
入了秋，槅扇只开了半扇，廊下那两盆石榴已经结了果，拳头大，红里泛着黄。
鲁嫂蒸了一笼螃蟹，正是团脐的时候，掀开笼盖，一股子姜醋的热气扑出来。
姜知让面前摆着一套蟹八件，小锤小钳排得整整齐齐，他一只蟹拆了半晌，蟹壳拼回去还是一只完整的样子。
“铺子里今日来了几个小娘子。”他拿小钳子夹出一块蟹黄，搁进苏梧碟子里，“挑了半天香露，末了一个胆子大的问掌柜，姜编修平日用的是哪一款。”
姜昭一口姜醋呛在嗓子里，咳了好几声。
苏梧把茶盏推到她手边，眼睛却看着姜知让：“掌柜怎么答的？”
“掌柜说，东家小少爷用什么，他也不知道，每一款都好。”姜知让慢悠悠地拆下一条蟹腿，“那几个小娘子便每一款都买了一小瓶。”
姜昭咳完了，脸还红着：“我哪一款都没用。”
“我知道。”姜知让点点头，“掌柜不知道。”
苏梧笑出了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我那边也差不多。颜姝上月新到的一批胭脂，才到月中便卖空了，新货还在路上。
“来买的多是官眷家的丫鬟，拿着主母写的条子，连要什么颜色都指定好了。掌柜说，从前客人进铺子，总问哪个颜色衬人，如今却先问京里哪家夫人正用什么。”
姜昭听糊涂了：“胭脂卖得好，这跟我有什么相干？”
“卖胭脂自然不相干。”苏梧拈起手边一张帖子，晃了晃，“可京里近来留意姜家的人多了。有人去铺子买胭脂，顺道打听你的消息；有人想来往，却找不着由头，便借着铺子的生意递帖子。”
她手边那摞帖子不算薄，有洒金的，有素笺的，压在汤碗旁边。
“这半个月收到的帖子，比去年在江南一冬都多。”苏梧把帖子搁回去。
“有的是真想结识，有的是想跟铺子做买卖，还有的是冲着你来的，想打听官家近来待你如何。至于剩下那些，兴许只是见别人家都请了，自己不请，反倒觉得落了人后。”
姜昭剥着蟹腿，听到这里，抬起头：“那娘怎么挑？”
“慢慢挑。”苏梧拿起一只蟹，掀开壳，“来的人少，去哪一家都无妨。如今帖子多了，去了这一家，没去那一家，旁人便要替你琢磨缘故。宁可先慢一点，看清楚了再说。”
姜知让把拆好的那只蟹推到姜昭跟前：“你娘在平江，一个腊月要赴七八回席，回回吃完了比算一年的账还累。她心里有数。”
“你也一样。”苏梧冲姜昭抬了抬下巴，“宫门口拉着你说改日的，别急着应，也别急着推。改日这两个字，留着最好使。”
姜昭低头吃蟹，吃了两口，自己先笑了：“我今日一下午收的，跟娘半个月的差不多。”
“那你比我能干。”苏梧也不抬头，“回头你那几张，也拿来给我看看。”
回了自己院里，姜昭没急着歇，叫人裁了一张长幅的竹纸，画了一张自用的日历，从眼下这一旬画到腊月，每一旬末尾那一格拿朱砂圈上。
阿栀从药铺回来，路过廊下，见她屋里亮着灯，探了个头进来：“少爷，这是在画棋盘？”
“日历。”
阿栀走近了看，看了看那一溜红圈：“圈的是旬休？”
“嗯。一个月三日。”
阿栀“哦”了一声，盯着那几个红圈看了一会儿，抿着嘴笑：“少爷画得这么红，像是怕它们跑了。”
姜昭拿笔杆在她肩上点了一下：“去睡你的。”
阿栀笑着走了。
姜昭对着那张纸坐下来。
家里前日收到爷爷的信，说九月初就从平江动了身，下月初便能到京。
她在那几格里写了“爷爷”两个字。
往后数到十月，写了“大哥”。
裴湛那幅画才起了个稿，她在一个红圈旁边写了“画”。
剩下的红圈里，挑一个，写了“青麓”，那几个人一旬能凑齐一回，就算老天开眼。
写完了四样，她拿笔杆数了数剩下的红圈，没剩几个了。
前世七日里歇两日，她那时候还嫌不够，周末一觉醒来，下午就过去了一半。
如今一旬才歇一日，四样事一排，一个月就满了，她那个想睡到日上三竿的旬休，还没找着地方搁。
她翻开历本，一页一页往后找，找到十一月那一页，眼睛一亮。
冬至。
冬至是有假的，衙门里放几日，她记不太真，反正不止一日。
她拿指头在那一页上按着，嘴角刚翘起来，又往回翻了翻，数了数中间隔着的那几页。
还隔着两个月。
她把指头从冬至那一页上挪开，叹了口气，又按回去。
按了一会儿，把历本合上了。
那张纸已经干了。她在顶上穿了一根细竹条，挂到了床对面的墙上，又取下笔来，回到写着“爷爷”的那一格，在两个字旁边添了一颗柿子。
柿子画得太圆了，像一只橘子。
她看着那只橘子似的柿子，自己笑了，也懒得改，把笔一搁，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