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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龙尾陂一战,尚让五万大军溃败,消息便如生了翅膀一般,短短数日便传遍了关中。
那些藏匿在岐山之中的溃兵,还有散落在京西各处乡野间的残兵败勇,断了粮草,没了主将,三五成群地朝东面逃窜。
他们满心指望着赶回武功县。
那是长安以西的门户,城中驻扎着大齐的守军与粮草。
只要到了武功,便能获得补给,重新收编,再作打算。
可当他们跌跌撞撞走到武功城下,抬头一望,却全都傻了眼。
城头的旗帜换了。
那面飘扬了数月的「大齐」旗号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面猎猎作响的大旗。
当中一面书着「镇州」二字,左首一面绣着「博野军」,右首一面则是一个斗大的「宋」字。
溃兵们面面相觑,尚未回过神来,城门便轰然洞开。
一彪兵马自城中杀出,当先一将跨坐枣红马,手擎长枪,身后的认旗上「指挥使宋」几个字在日光下分外刺目。
那将策马直冲溃兵群中,长枪翻飞,瞬间便挑翻了数人。
身后数百步骑齐声高呼:
「成德节度使帐下丶指挥使宋文通在此!降者免死!」
那些溃兵本就肝胆俱裂,从龙尾陂一路逃到这里,饥寒交迫,早已没了心气。
此刻见武功被唐军占了,只以为黄王连长安都丢了,又被这一冲一喝,哪里还生得出半分抵抗的念头?
纷纷抛下兵刃,跪倒在地,口中连呼「愿降」。
偶有几个腿脚快的转身要逃,被宋文通的骑兵追上去砍翻了两个,余下的便也乖乖跪了。
宋文通勒马而立,命人将俘虏押回城中,自己却仍立马于城门外,望着陆续被押走的溃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已是他今日收拢的第三波溃兵了。
昨日趁夜夺了武功,今日从早到晚,陆陆续续来了三波溃兵,多是两三百人抱团而来,被他如法炮制,杀几个立威,余下的尽数收了。
加上武功县本有的三千驻军被俘虏了大半,如今他手中的俘虏已是本部兵马的数倍有余。
这宋文通是何许人也?
他本是成德节度使帐下博野军的一名指挥使,麾下千余兵马,去岁黄巢攻潼关,博野军与镇州军奉命勤王。
奈何黄巢兵锋甚凶,一举破了潼关丶占了长安,京西诸道风声鹤唳,博野军与镇州军也被杀散,他便只好率本部兵马往西撤,兜兜转转便驻扎在了奉天。
(找找奉天在哪里,找到的扣一,找不到的扣眼珠。另外,前文有读者提到主角没受伤丶没包扎的事……其实是我写无双写爽了,给忘了,现在改了改,主角睡着的时候军医来处理过了丶身上的血渍也擦乾净了,只是去见郑畋的时候没洗澡丶有汗味。没错,这章是存稿,那个读者评论的时候,我已经在写三天后的章节了。)
到后来局势变化太快,京畿之地几乎都被黄巢占据,宋文通孤军悬于奉天,四面都是伪齐的势力,只得龟缩城中。
此人年约二十五六,生得长面高颧,眉骨耸峙,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
他出身不高,祖上不过是镇州乡野间的寻常农户,能爬到今日指挥使的位置,全凭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可指挥使再往上升,便是都指挥使丶兵马使丶节度使……
那已不是单凭军功能企及的层次了,需要朝中有人,需要节帅赏识,需要机遇。
他什么都没有。
因此当黄巢大军西进丶京西诸道纷纷起兵勤王的消息传来时,宋文通便知道,自己的机遇来了。
尚让是黄巢麾下第一大将,此番西来,若要顺手扫平奉天,他那千余兵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因此他一面命探马日夜不停地打探尚让大军的动向,一面命士卒加固城防,只道是必有一场血战。
只要能守着奉天与尚让拉锯些许时日,打出他宋文通的名声,届时哪怕城破之际他逃了,那也能在京西诸位节帅那儿留个名。
他即便领着残兵逃往联军处,凭藉善战的名声,亦会有节帅愿意拉拢他。
谁知尚让根本不屑理会这等小县,大军自长安而出,经武功,直取凤翔,率主力去寻郑畋决战。
宋文通失望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大意。
他继续派出的探马沿着尚让大军的足迹一路西去,将沿途所见所闻一一回报。头
几日探马回报说尚让兵不血刃拿下郿县,唐军望风而逃。
再过一日,又说尚让大军在龙尾陂一带与唐军探骑激烈交锋。
然后,决战的结果来了。
不是尚让攻下凤翔的消息,而是尚让兵败身死的消息。
宋文通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当时正在坐在奉天县衙里与左右亲信用饭,闻言手中碗筷当啷落地,只盯着跪在面前的探马,沉声道:
「你再说一遍。」
那探马满面风尘,嘴唇乾裂,声音沙哑,又复述了一遍:
「尚让在龙尾陂中了郑相公的埋伏,五万大军溃不成军。」
宋文通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在厅中来回踱了数步。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尚让败了?
黄巢麾下第一大将,率领五万老卒,就这么败了?
宋文通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在奉天困守数月,对京西诸道的底子心知肚明:
郑畋虽是宰相出身,位高权重,可手底下那些节度使各怀鬼胎,兵马也是拼凑起来的杂牌,如何能与尚让的百战老卒抗衡?
可探马赌咒发誓,说消息千真万确,溃兵已散得满山遍野都是,龙尾陂上尸首相枕,他不敢耽搁,见唐军的马军咬着溃兵一路追击,便连忙赶回来汇报了。
宋文通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骤亮。
他不再问了,转身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佩刀挂在腰间,厉声道:
「传令下去:留两百人守城,把所有旗帜都留在城头,不许动。其余八百人,卸甲,轻装,随我南下!」
左右都头都愣住了。
一人脱口道:
「指挥使,卸甲?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宋文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全是兴奋,
「尚让既败,叛军在京西便已无主力。武功县是叛军往西的门户,溃兵要回长安必然经过此地。咱们趁夜摸到城下,假扮成溃兵,叫开城门,武功便是咱们的了。」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像一个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
左右都头听罢,面面相觑,旋即眼中都亮了起来。
有人迟疑道:
「可咱们只有八百人,武功城中少说也有三千守军……」
「三千守军又如何?」
宋文通将佩刀往腰上一拍,
「尚让五万大军都败了,城中守军闻讯必然丧胆。咱们趁乱夺城,先占了城门,里应外合,三千人也只是一盘散沙。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再犹豫便晚了!」
当下八百人马轻装简从,连甲胄都脱了,只带兵刃,趁着暮色南下。
到了武功附近,果然撞见几股真的溃兵。
宋文通的人不于他们同行,只让这些溃兵先行去武功取信城中的守将。
到了武功城下时已是深夜。
城头守军见城下黑压压涌来一群人马,火光中看不真切,只当是前线退下来的溃兵,便照例喝问。
宋文通早已安排妥当,当即便有几个嗓门大的士卒在城下哭喊着说尚太尉兵败丶唐军追兵已近丶求城上开门放弟兄们一条生路。
城上守军听得心惊肉跳,又见城下人马确是衣甲不整丶狼狈不堪,便信了几分。
正犹豫间,宋文通已亲自率数十名精锐摸到城门洞中,等到城门刚一开启,他便一马当先杀了进去。
城头守军猝不及防,被砍翻了十余人。
后续唐军如猛虎出柙,口中大喝着「大唐天兵已至」丶「降者免死」之类的话,沿着城梯涌上城头,杀得守军节节败退。
城中三千守军本就军心涣散,又不知来犯之敌有多少人,被冲杀了一阵便溃不成军,有的弃城而逃,有的跪地请降。
待到天明时,武功城头便已换上了「镇州」「博野军」「宋」三面大旗。
这便是宋文通夺取武功的经过。
他以八百人诈开城门,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下了这座长安以西的门户重镇,俘虏两千余守军,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更妙的是,溃兵们还不知道武功已经易手,一波接一波地自己送上门来。
宋文通坐在城楼上,听着俘虏营那边报来的数目,心中志得意满。
他命人铺纸磨墨,亲自口述,让军吏给郑畋写了一封书信。
信中将袭取武功的经过详述了一遍,言辞间隐隐透着一股自矜之意。
宋文通自己读了读,觉得并无不妥,甚至军吏也觉得正常:
他八百人破城,数日间俘虏数倍于己的敌军,这等功绩放在这几年的平叛过程中,也是数得着的。
郑畋虽是宰相,毕竟外放为节度使,手底下正缺能打的人压服那群骄兵悍将,见了这封信,总该主动来招揽他才是。
信写罢,用了印,交给亲兵飞马送往郿县。
宋文通便继续坐镇武功,等着下一拨溃兵自己送上门来。
不消一个时辰,又有一夥三五十人的溃兵送上门来,他故技重施,亲自出城将人擒下。
这些溃兵初时累昏了头,也没顾上看城头旗帜,见城中竟有兵马披甲杀出,当即口中高呼『乃是太尉麾下中军丶兵马使是黄王的外甥,武功守捉使怎敢如此无礼?』以此表明身份。
待到宋文通身后骑兵同样表明身份,这群从龙尾陂一路逃至此处的溃兵才发觉自投罗网了,连忙跪地请降。
宋文通听闻这些人是尚让的中军兵马,便来了兴致,想要亲自问问尚让究竟是如何败的。
那几个溃兵被带到城楼上时,个个面无人色。
宋文通也不为难他们,只是和颜悦色地问了几句彼时的情形。
那几个溃兵面面相觑,他们的眼界局限于眼前的厮杀,哪里知道究竟是如何败的?
只得推了一个胆子大些的出列,那人战战兢兢地回想一番,最终将一切都归于从龙尾陂上杀下的那支马军以及领着百余马军的那员唐将。
于是,他便将当时的记忆复述了一遍:
凤翔一员年轻唐将如何率百骑杀入后阵,又如何三度冲阵丶一槊将尚让捅了个对穿丶如何杀散万军。
宋文通面色微变,却不做声,只是命人将俘虏带下去,又唤来第二波。
这一个是尚让的牙兵,臂上还裹着伤,被盘问时也是一般说辞:
「若不是太尉被一员唐将刺死了,我等怎会败?那唐将三次冲阵,头两回没杀成太尉,冲出去之后又杀回来,正好撞见太尉在整饬兵马,便一槊捅进了太尉胸口。」
宋文通的脸色已有些不好看了。
他又唤来第三个丶第四个俘虏,得到的说辞如出一辙:
因为尚让死了,所以大军才败的,而尚让是被一员唐将领着百余骑在万军之中阵斩的。
还有有个俘虏信誓旦旦地说,那唐将鞍侧挂着两颗人头,一颗是副帅兼行军司马王璠的,一颗是裨将庞敏的,冲阵时活像一尊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甚至有人说中军兵马使丶黄巢的外甥林言以及前军兵马使许建也是被这员唐将杀的。
那员唐将自龙尾陂直冲下来,就如同脱缰的野马,见到大纛就红着眼杀上去,就是个疯子。
宋文通沉默了良久。
他万万没想到,尚让堂堂征西的主帅,竟真是被一员唐将单枪匹马阵斩于万军之中。
百骑冲阵,三度杀入,直取上将首级,杀散万军……
这等本事,莫说当世,便是翻遍史书,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做得出来。
宋文通挥退俘虏,坐在堂上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面色骤变,霍然起身道:
「快!去把送信的人追回来!」
左右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一都头一怔,道:
「指挥使,哪封书信?」
「我写给郑相公的那封表功信!」
宋文通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今早刚送出去的,走的是官道,快马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