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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雾引嬉声，荒岭寒村(第1/2页)
白茫茫的晨雾在山林间翻涌流动，将远近林木揉成一团团模糊灰影。
那孩童的嬉笑声继续在雾里飘荡，清脆甜软，听着和寻常乡野稚童别无二致，可来处飘忽不定，一会儿在左方树丛，一会儿又绕到右侧谷口，辨不清确切方位。没有脚步踩踏落叶的响动，只有纯粹的人声，悠悠荡荡勾着人的心神。
王大虎浑身汗毛倒竖，双手死死攥紧背上猎弓，指节泛白，慌忙往我身侧靠了半步，喉头滚动，压着嗓子低声说道：“道长……就是这个声音！村里不少人进山，都在晨雾里听过这笑声，一旦循着声响走进去，便容易在山里迷路打转，运气好的，折腾大半日才能寻到回路；运气差的，就此消失在林子里面再也回不来。”
我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五帝钱，破妄明阴眼缓缓撑开。
视线穿透浓稠的白雾，四下扫过。目之所及，林中看不见孩童的身形，只有一缕缕极淡的灰白阴丝，悬浮在雾气之中来回飘曳。这些阴丝极细，像蚕丝一般，互相缠绕拉扯，将那虚假的嬉笑声四处传递。并非真的有孩童鬼魂在此嬉戏，是邪人布下的**雾引魂丝**，以残魂碎息催动，专门迷惑过路人的心神，诱使人走入密林深处设下的陷阱。
“不要去寻声音来源，不要回应。”我压低声音告诫身旁猎户，“这不是活人的孩童，是魂丝伪造出来的幻听。一旦应声，魂丝便会缠上你的心神，一步步将你拖入圈套。闭耳，稳住本心，不要被幻声扰动。”
王大虎连忙咬紧牙关，紧紧抿住嘴唇，把头低下，不去分辨雾中的声响，只是牢牢跟在我的身后。
我手中桃木尺微微抬起，尺身温润的正阳木气缓缓向外弥散，并不主动出击打散魂丝。此地山林开阔，雾引魂丝铺散范围极广，强行驱杀只会大量消耗我的心神气血，得不偿失。我的目的只是护住我们二人不受迷惑，并非要一次性肃清整片山林的阴丝。
“继续赶路，不要停顿。”
我脚踏四平罡步，脚下落点专挑地气干净的山石硬土，避开那些草根发黑、被邪力浸染过的泥地，带着王大虎，径直穿过这片迷魂雾层。
身后，孩童嬉笑声依旧在雾里盘旋追逐，却始终不敢真正靠近桃木尺散出的正阳气场，只能远远飘荡，如同不甘的窥探。
往前走大约两刻钟，山间晨雾才慢慢变薄散开。
荒岭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山谷底下。
村落坐落在群山合围的凹地当中，四周群山高耸，遮挡住大半日光，即便是上午巳时，照落到村子里的阳光也显得灰蒙蒙，缺少暖意。村口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可树下的杂草大片枯黄倒伏，一股淡淡的诱魂异香若有若无随风飘来，时浓时淡。
那香气并不刺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蜜糖般的甜意，吸入鼻腔，会让人脑子微微发昏，心神变得松散恍惚。
“就是这个味道。”王大虎皱起眉头，捂住鼻子，“庙那边飘出来的香，就是这般甜丝丝的。夜里味道会更重。”
我屏住部分呼吸，不令那诱魂香过多侵入肺腑。心中了然，此香便是邪人的要害。香料混杂阴罗独有的诱魂药材，专挑神魂未固的幼童下手，成人神魂稳固，受影响会轻上许多，但闻久了，依旧会心神昏沉、意志涣散。
踏入村口，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深重的压抑。
明明是白日，村道之上却行人寥寥。偶有几个村民出门，也是步履匆匆，垂着头，神色惶惶不安，不敢大声交谈，互相遇见也只是飞快对视一眼，便匆匆擦肩而过。家家户户院门大半虚掩，窗纸遮得严实，不少人家窗缝里面，透出大人警惕向外窥望的目光。
孩童更是极少出现在屋外。偶尔能看见一两名幼童，被自家大人紧紧拽在手里，寸步不离，孩童眼神茫然，时不时会偏过头，望向虚空，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和看不见的对象说话。
看见我们外来生人进村，路边几名村民立刻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他们眼神混杂着期盼、恐惧，还有一丝隐晦的戒备。有人悄悄退回到自家院内，关上院门，门缝留一条细缝继续偷看。
“是青冥山来的道长！”王大虎扬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传开，村道上才稍稍有了一点动静。几名年长的村民互相对望，犹豫再三，慢慢围拢过来。
为首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是荒岭村的里正，名叫刘老汉。他脊背佝偻，脸上布满愁云，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多日不曾安睡。走到我面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道长，可把您盼来了。”刘老汉声音沙哑，“半月之内丢了三个娃。第一个失踪的那晚，孩子爹娘就睡在身旁，人好好躺在床上，一觉醒来，肉身还在炕上，可魂魄……就空了。现在那孩子，整日昏睡不醒，不吃不喝，气若游丝，就剩一口气吊着。另外两个，如今也是一模一样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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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留在家中，魂魄被诱走拘拿。和我先前料想的情形分毫不差。
“村里有人去过那座废弃山神庙，详细情况我想听一听。”我开门见山。
一提起山神庙，围上来的村民集体打了个寒颤。
一名中年妇人浑身一抖，抢先开口：“那庙邪性得很！以前是供奉山神的老庙，好几年前，不知打哪儿来了个外乡汉子，在庙里面住过一阵子。打那之后，庙里就时常飘甜香。我们村里有人壮着胆子结伴进去看过，神像碎成一地，地上全是陌生香灰，墙壁上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看不懂的黑纹。我们不敢多待，烧了点艾草就赶紧跑回来了。”
“那外乡汉子，长相什么样，你们可还记得？”我追问。
众人互相回想，却大多说不出清晰样貌。那人总是裹一身灰布斗篷，大半张脸藏在兜帽底下，极少在白日露面，偶有村民远远瞥到，也看不清五官。平日里不和村里人打交道，只有个别几户人家，会在夜里悄悄往庙那边送些粮食物资。
听到这句话，我眉头微微一挑。
果然如同师父的预判——村子里面，存在被胁迫、或是被收买的本村眼线。
有人在暗中给庙中的邪人输送物资，通风报信。这些人藏在普通村民中间，不会轻易暴露。若是贸然当众质问，只会打草惊蛇。
我没有继续当众追问眼线一事，避免惊动暗处之人。
“先带我去看一看那几名失魂孩童。”
刘老汉点头应允，领着我穿过冷冷清清的村道，走向村中一户土坯宅院。
院内气氛死寂。堂屋土炕之上，躺着一名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如同薄纸，呼吸细弱，胸口起伏微弱。就算伸手轻摇他的肩膀，孩童也毫无回应，只是嘴唇时不时无意识呢喃几句细碎孩童呓语。
我走上前去，取出随身携带的安神草药，碾碎，放置在孩童鼻尖。淡淡的草木清气缓缓散开，稍稍护住他残存的肉身生机。随后我开启破妄明阴眼，低头看向孩童头顶。
孩童头顶魂光稀薄得几乎看不见，本该盘旋在头顶的本命魂火，只剩下一点风中残烛般的微弱光点。魂火之外，缠绕着几缕细细的甜香凝成的灰黑色丝缕，如同蛛网，还在一点点向外拉扯本就微弱的魂光。
“诱魂香的丝缕还缠在肉身之上。”我沉声说道，“肉身尚且保住，魂魄还没有被彻底炼化，尚有机会寻回。若是再拖上几日，魂火彻底熄灭，便再也无力回天。”
屋内孩子的爹娘听到此话，当即眼圈通红，妇人捂住嘴巴，压抑地啜泣起来，又怕哭声引来邪祟，不敢放声大哭。
我简单交代几句，让他们将门窗留出缝隙，保持屋内正阳流通，不可把屋子封得密不透风。封闭的屋舍会积蓄诱魂香气，更加助长阴丝纠缠。
接连走访另外两户失魂孩童的家，情形大同小异。三具幼童肉身，全靠一丝残息勉强吊着性命。
看完孩童，天色已经滑向黄昏。
夕阳沉落到群山背后，山谷荒岭村迅速被暮色笼罩。那股甜腻的诱魂香，随着夜色降临，果然变得愈发浓郁，顺着街巷四处飘荡。家家户户，连忙关紧大半屋门，整个村子迅速坠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入夜之后，那座山神庙，便是邪力最强的时候。”刘老汉站在院门口，望着村外的方向，声音发颤，“庙就在村子西南方，二里多地，一片矮松林的后头。夜里没人敢靠近。”
我抬眼望向村外西南方向，矮松林的轮廓在暮色之中黑沉沉一片，像一头匍匐蛰伏的巨兽。林中隐隐，有一缕淡淡的灰黑色烟气缓缓升腾而起，袅袅升入夜空。那便是诱魂香燃烧升腾出来的烟。
“今夜，我去山神庙。”我将桃木尺握紧，心神沉定下来，转头对身旁的王大虎说道，“你留在村中，守在这几户孩童宅院附近。一旦屋内孩童出现异动，立刻呼唤我。”
王大虎重重点头，握紧猎弓：“道长放心，我拼死也会守住几个娃子的肉身。”
就在这时，远处好几户民宅屋内，接二连三响起孩童梦呓的细碎声响。
夜幕之下，又有不少家中的小孩子，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低声交谈。
甜香漫过整个荒岭村，魂丝在夜色里无声游走，继续引诱着稚嫩的孩童神魂。
我背上道包，检查一遍包内的符箓、五帝钱、护心玉屑、传讯香。
“若是事态失控，我会点燃传讯香。一旦看见高空烟火，你们所有人，紧闭门户，不要外出。”
交代完毕，我不再多言，独自一人，踏着暮色，朝着西南方那片黑沉沉的矮松林走去。
晚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混杂那股甜腻诡异的香气扑面而来。松林深处，残破山神庙的黑影，正在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