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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来罢。」江隐在桃树下唤了一声。
肖采荷一时摸不清这条螭龙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磨磨蹭蹭地站在云头,脚下的三色杂云因为方才被江隐的云架蹭了一下,云气已有些散乱了,肖采荷将云气拢了拢,这才落下三尺,停一停,再落三尺,慢吞吞的向下落去。
江隐却正在十分满意地打量着这座海岛。
此岛五行偏胜而失和,孤悬落星海中,虽得洋流绕岛之势,禀火山地脉之基,水丶火丶土三行强盛,但也因此木丶金二行隐匿,使得五行偏胜,格局失和。
其一,水行强盛,然强而不活。
洋流从东海浩荡而来,虽水元至纯至净,却受落星海混沌雾障所污,绕岛一匝便自行流去,不与岛上其余四行往来。
水曰润下,润下者当周流六虚丶滋养万物,但此水却独流于外,不与木交则不生,不与火交则不济,不与土交则不润,不与金交则不源,是为孤水。
其二,火行强盛,然盛而不敛。
火山深处地火余烬品质极高,却为极厚极沉之火山岩层所壅塞,火气从山体裂缝中丝丝渗出,散逸无序火曰炎上,炎上者当光明磊落丶温煦万物,今火郁于土中,炎上不得,便化为燥气,燥则伤水,燥则耗木,燥则裂土,是为郁火,所谓火郁则发之,不发则自焚是也。
其三,土行强盛,然盛而不生。
岛基火山岩层极厚极沉,土行元气被压得极稳极实。
土爱稼穑,稼穑者当承载万物丶化育生机。
今土受火燥所灼丶孤水所浸,燥则裂,湿则壅;裂则不载,壅则不生。土不化则气不行,气不行则万物不生,与死土无异。
此外木行隐匿不彰,唯洋流中裹挟一缕生发之气,孤悬于水元之中,无所依凭,木曰曲直,曲直者当根植于土丶上达于天,此地木无土可植,无水可汲,无火可温,无金可砺,便只是一缕无根浮气,只能当作浮木一根,生不出多少的生发之气,他与狐狸若是想要在此地上生存,这样的浮木自然是没有用的。而金行隐匿不显,只有一点岛基下的矿脉还在渗着极微弱的庚金之气,几不可察,另有五行生克之道在此岛全然失序。
所以江隐以九云鼎镇火山丶以尾上桃枝引生发之气,遂使火敛木彰,五行归序,水木相生。此局既成,于其金丹六变可谓是益处多多。
九云鼎由水火既济之神意而成,正巧可调度壬水与地火相遇,成相冲相济之势,使得地火一敛,炎上之性不再为土所壅,化为阳和之气,从火山深处升腾而上。
火为五行之枢,火正则四时有序,火偏则四象皆乱。
地火一敛,则土得温而不裂不壅,又得了阳和之性温养岛基,可恢复载物化育之本性。
而江隐尾上桃枝与他同步而生,最擅汲取天地生发之气,桃树扎根岛上,根须便可探入洋流,将洋流裹挟的生发之气一丝一丝汲取上来,渡入岛上泥土。
此气入岛,木行便从隐匿转为彰显,从浮木转为植木。
桃树本身便是木行之主,树冠参天,根系入地,将生发之气源源不断地渡入岛中。是为引木归位。生发之气由此入岛,被敛住的阳和地火便有了薪柴,生养之力更盛,由此推动此地五行轮转,令其形成一五行平和丶水木相生格局。
此时水元不竭丶阳和不燥,岛中生发不断,丹室长春极大缓解了江隐金丹点化之后如妇人坐胎一般渴水的症状。
江隐居此水元不竭之地,洋流绕岛周流不息,壬水从洋流中源源不断地涌入丹田汪洋,金丹想吞多少便有多少,水元充沛,金丹的脉动便愈发有力丶愈发频繁丶愈发稳定。
此外金丹点化之后便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正在生长的胚胎。
胚胎需要温养。
若温养之火过于燥烈,金丹便如置炉中,自然会早早天折,若温养之火过于微弱,金丹便如置冰窖,生机凝滞,生长缓慢。
而火山地火被九云鼎敛住之后,散逸阳和之气温而不灼丶柔而不弱,恰是最适合金丹的温度。再者生发之气一入丹室,便如春风吹入胎室,令胎卵始终保持着那股向前生长的势。
岁月将欲讫,毁性伤寿年,形体为灰土,状若明窗尘。
江隐躯壳中残余的桃核阳和生机,本已随着时日推移渐渐沉寂,今得岛上充沛生发之气日夜滋养,这股生机便重新活过来,吹动金丹继续变化。
「有此地利,想来只需要闭关一段时间,自己的金丹六变便可水到渠成了。」江隐一边复盘此岛的布置,一边感慨道。
只是他这边都复完盘了,却发现那肖采荷还在云中磨磨蹭蹭。
江隐便乾脆伸出龙爪,对着那团三色杂云轻轻一招,肖采荷惊呼一声,整个人便随着云头被一同拽了下来。
肖采荷双脚刚触到地面,忽而便觉得膝弯一软,情不自禁地就跪在了地上。
「原来海外散修不光胆子大,礼貌也相当的注重啊。」
江隐打趣了他一句。
肖采荷跪在地上没有应声。
江隐又道:「此地与我颇有缘法,我因修行之故,想在此岛暂居一段时间,与你做个邻居,不知可好?肖采荷一愣,忽而脑子一动,不知怎么的就道:「那龙君就不怕我将你怎么样吗?」
江隐闻言和狐狸对视一眼,一龙一狐顿时便笑了起来。
肖采荷面红耳赤,却只能由着他们笑话自己。
到笑够了,江隐这才打趣道:「我看你胆子到底是要比礼貌多一些,你能拿我怎么样?且不说你这一身初入二境的法力到底是不是我的对手,单看你能在这样一个火盛地阴之地保持住自己的正道修行,我就是哪怕凡人一个,你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肖采荷闻言,顿时羞愧不能言语。
「我乃是山神州清修客,不会同你争夺什么,你若是愿意在此地居住,便可拿了这信物,接下来我会布置法阵遮掩此阵,你若是有什么修行上的困惑,自可请教与我,若是你有什么不能叫外人得知的缘由,那便说出来,我可在附近海域为你寻一适合你修行的地方,如何?」
肖采荷面容变化了一番。
他只是一个打鱼时得了一份机缘,摸索修行的渔民罢了,倒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相反,因为他始终没有靠山的缘故,他在海外的生活丶修行,其实十分的穷困潦倒。
他若是有钱,就不会放着好好的大岛大洲不住,在一年前被仇人追杀到这三不管的落星海了。「还请龙君收留与我。」
「也谈不上收留,你颇像我这弟子,日后你们多在一起玩玩。」江隐抛出一打入法禁的玉简,便以此岛为中心,依托落星海充沛的水元,重新布置那清浊二相伏魔大阵。
此阵本是昌明真人在伏龙坪所创,本借落英河流穿阴阳两界,依二水阴阳之性而成。
如今被他移来海上,以洋流代河,以混沌雾障代阴冥浊气,以壬水代清,以落星海千万年积攒下来的业障之气代浊。
大阵一成,便引动了落星海上空终年不散的云雾,与海水中的水元开始周而复始地搏动起来。昌明真人借落英河阴阳二水布阵,取的是太极生两仪的神意。
江隐以此阵为基,在此地布阵之后又融入自身鲵渊神龙法相的六重变化,六龙法相入阵,阵法便不再是单纯的清浊磨盘,而成一座自具六重变化的小天地。
云龙相赋予阵法五色迷离之象,六龙回心罡重新分化为太和真水丶地气毒心丶飞星点灵丶寒泓泣露丶坤髓化血丶永贞龙脊六道天罡地煞气,使得六色云气在清浊之间流转,入阵者眼前光怪陆离,不辨东西。壬水相入阵,清浊二相便成了壬水与混沌雾障的对峙,壬水至阳,混沌雾障至阴,阴阳相搏之势比原先的清浊相搏强出何止数倍。
天河相将阵法延展至近乎无穷,可令入阵者坠入天河,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鲵渊相令阵法外平而内动,将一应变化全部隐藏其中,令寻常修士根本难以发现。
雷龙相将清浊相激而生的雷霆化作主动攻伐的手段,可磨其法力,毁其根基。
乙木青龙相赋予阵法源源不绝的生机补充。
而且在海上这个水元充沛之地,此阵的威势比在伏龙坪时更强。
伏龙坪的落英河只是一条小河,水元有限,此地面朝汪洋,水元近乎无穷,水元越充沛,清浊二气的流转便越有力,阴阳相搏便越激烈,更重要的是海上有取之不尽的云雾与水汽,大阵的覆盖范围可以扩展至整座葫芦岛乃至周围百余里的海域。
待到此阵布下,江隐便交代了狐狸如何继续服气后开始推动金丹继续生变。
修行无岁月。
或许是因为此地水元充沛,汪洋中的壬水取之不尽,令金丹渴水之症得到了满足的缘故,金丹搏动的胎象越发频繁明显。
从前搏一次需一日一夜,后来搏一次只需半日,再后来搏动便越来越密丶越来越急。
小半年光阴便在桃树下悄然过去。
肖采荷偶尔从矮山洞府里出来时,永远都能看见桃树下那团翻滚不休的云雾。
狐狸时而蹲在树根下服气,时而在岛上跑来跑去,追着椰林里的寄居蟹,从沙颈追到矮山,从矮山追到沙颈。
肖采荷有时也同它一起跑,一人一狐在椰林里追寄居蟹,追得满头大汗。
如此又是一个春秋悄然而去。
服气的狐狸忽而便听见身旁云雾中传来一阵悠长的呼吸之声。
江隐正在鲵渊中注视着自己的金丹。
他的金丹于今日开始二变。
在这两年间,金丹胎卵的搏动渐渐加速,初时一日一夜只搏一下,后来半日一搏,两个时辰一搏,一个时辰一搏,半个时辰一搏。
江隐便将神魂沉入丹田汪洋之中,日日夜夜守着这枚胎卵,目睹它在搏动与旋转中一点一点地变化。先是卵壳上的云纹流转加速,最后融作一色,成了一抹泛青的光泽。
而今日,他的金丹则如胚胎一般忽而生出眼耳口鼻丶四肢长尾,悄然张作一只青色大鲵跃入鲵渊深处蛰伏起来。
其身修长,从首到尾长约尺许,鲵首扁圆,鲵目圆睁,四肢短小,长尾舒展。
金丹二变乃成!
《庄子;应帝王》云:「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鲵是盘桓之义,桓是回旋之义,审是静默之义,江隐的鲵渊服气法便是从此而来。
鲵桓之渊,便是大鱼盘桓回旋之水,虽动而静,虽游而渊。
庄子此意是说,真正的渊深不是死水一潭,而是有巨物在其中盘桓游动,外表看不出波澜,内里却蕴着无穷的力量。
江隐当年在梦中初悟鲵渊服气法,梦见鲵渊深处有一庞然巨物盘桓游曳。巨物不见首尾,只余一道极模糊极幽远的影子,后来江隐先是在鲵渊中观想自己的身形为大鲵来修行,后来他结丹之后便以自己的神魂和金丹为大鲵在鲵渊中游动,来带动整片水元周转不息。
但那条盘桓在深渊中的巨物究竞是什么,他一直没有答案。
后来,江隐渡过火灾,神魂中阴滓尽去,便将它观想为神龙之形,修出了一百八十丈的鲵渊神龙法相。法相是神龙,金丹是龙珠,丹田是鲵渊。
一切看起来都与龙有关。
只是龙不是鲵,龙的盘桓是盘旋丶是腾跃丶是兴风作浪。
鲵的盘桓是沉潜丶是静默丶是虽动而渊。
他其实在结丹之后渐渐偏离了鲵的本义。
只是此时金丹化为大鲵,则象徵着他重新回归了鲵渊之道。
此变一成,他与天地水元的联系便变得越发深切起来,而且金丹化为大鲵之后,神魂和法相便可以藉助这头大鲵活下去。
金丹还是丹丸时,法相虽然能驾驭金丹,但金丹只是死物,神魂入主其中如入舟中,舟是舟,江隐是江隐。
丹丸碎了,神魂便无处可依。
大鲵成形之后,金丹便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载体。大鲵有目能视,有耳能听,有口能鸣,有尾能游,有心能搏,有鳃能呼吸,已然具备了独立存活的能力。
只是这还不够。
江隐打算一鼓作气,继续推动金丹六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