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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驭日回天问旧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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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青微子回来再炮制此鬼?
    江隐思索了片刻,便拿定了主意。
    专业的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做,术业有专攻,青微子精研神魂之道数百年,想来搜魂之术比自己这半路出家的水法螭龙不知高明多少。
    他当即便在剑怒鬼王的连声哀嚎中,龙爪轻轻一翻,将那枚壬水水球重新收紧,只是哀嚎声从水幕中透出来时已被滤得细弱无力,如一只无力的蚊纳在耳边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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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师兄去回禀掌教,可能还得一段时日,不若我带龙君先左近游览一番,可好?」
    这一人一龙闲着也是闲着,青云便领江隐乘云出了营寨,攀云而起,四下游览起来。
    擂鼓山地处穆陵关北,为沂山山脉东麓之余脉,此时正值暮春时节,谷雨方过,立夏未至,山间本应草木葱茏丶生机勃勃。
    沂山山脉的杜鹃此际正当花期,别处已是红紫成片丶漫山如锦,山风一吹便是一阵极淡极清的花香,混着松脂与泥土的气息在阳光下蒸腾。
    可自剑怒鬼王盘踞此地阴冥以来,这方圆百十里的山川气象便被他害得与别处截然不同了。江隐自擂鼓山顶远眺,便见穆陵关谷道蜿蜒如蛇,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谷中本该是山花烂漫丶鸟鸣啁啾的暮春光景,如今却只能在偶尔向阳的坡地上寻见几丛稀稀落落的野花野草。
    那些野花也开得不甚精神,山间松柏倒还青翠,只是那青翠之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显然是被地气中的阴煞之气侵袭所致。
    而俯瞰整座擂鼓山营寨,便可见此寨乃是依山脉地气流动之象所建。
    其寨墙以青石垒就,石缝间嵌满铜符,寨墙外的山坡上,道士们开辟了几块药圃,种着艾草丶白术丶金银花等常见的草药。
    这些草药在煞气的侵蚀下长得不算好,偶尔有山下乡民上山求药,道士们便从这几块药圃中采些新鲜草药,施给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但说是这样说,事实上穆陵关南北原本的几处村镇,自剑怒鬼王盘踞此地阴冥以来便已日渐凋敝。靠近谷道的几处更是早已十室九空,侥幸存活的百姓大多逃往南边的沂蒙山区或东边的胶东半岛去了,只余下一些走不动的老弱妇孺还守着祖宅不肯离去。
    更远处那些尚未被煞气直接波及的村落虽还有人居住,但他们的日子却也过得足够提心吊胆,剑怒鬼王每次放出阴云掠过谷道上空时,那云中的鬼哭狼嚎之声总会惊得耕牛发狂丶孩童夜啼。
    起初还有胆大的汉子拎着锄头冲出屋外想看个究竟,后来便再无人敢在阴云出没的时辰出门了。久而久之,农时一误再误,收成便一年不如一年。
    有些人家实在熬不住,便将土地贱卖给地主,举家迁往他乡,留下的人则靠着进山挖些草药丶猎些野物勉强度日。
    可那山里阴煞之气却令山中的飞禽走兽日渐稀少,猎户们进山一整天,往往连只野兔都碰不着,运气好时能捡到几只在煞气中晕了头的山鸡,运气不好时便只能空手而归。
    如此下去,他们的日子又怎么能好过?
    「江道友也看见了。」青云负手立在云端,山风将他那件月白道袍吹得猎猎作响:「这魔灾一日不除,山下百姓的日子便一日不得好过。」
    「谁说不是呢。」
    江隐叹了一声,边跟着青云一路向北缓缓飞遁。青云边走边施展法术,梳理并引导地气。
    他以医道入道,于草木水土之道颇有心得,只见他将腰间那面古铜镜摘下,镜背七星纹路在日光下微微一亮,便有一道镜光铺展开来,贴着山脊往山谷深处渗透。
    江隐见状,也一同出手,以天河水景剑为引,降下阳和雨水,令至纯至净的壬水精华顺着土壤缝隙往深处渗透,将那些附着在土壤中的阴煞浊气层层地冲刷涤荡。
    又以东方乙木天龙相在山林中遍撒生机,青碧星辉洒落之处,那些被阴煞之气侵袭不算太重的阳面山坡上,当下便泛出层层绿意来。
    枯黄的草茎重新挺直了腰杆,蕨类从石缝中探出蜷缩的嫩叶,几株尚未完全枯死的杜鹃竟在星辉照耀下重新打起了花苞。山风一吹,一股花香便混着泥土与新草的气息在山谷间弥漫开来。
    不过此举颇为耗费时日。那剑怒鬼王虽在江隐手下不是一合之敌,但其行踪诡秘丶修为高深,这两年里面着实酿出不少祸事。
    这些土地中的阴煞之气更是根深蒂固,与地脉中本就存在的那一点阴气纠缠在一处,又吸收了草木腐朽后滋生的浊气,层层堆积,反覆发酵,便如老垢一般死死附着在泥土之中。
    他们此举也只能暂时将其压下,若想令此地真正恢复往日生机,还需一场大型的度亡黄篆斋醮才行。「先这样吧,江道友。」
    压下最后一处地脉中的阴浊之气后,青云道人即便已有元婴修为,也是累得够呛。
    他乾脆半仰在一块山石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壁,仰面朝天喘了好一阵。
    山风从谷道中穿过来,他朝半空中面不改色的江隐长长叹了口气:「江道友果然身为龙种,自身法力也与我等凡夫俗子大有不同,这番安镇山川丶解厄消灾下来,我已见有法力枯竭之态,却不想道友竞毫无感觉。」
    江隐闻言嗬嗬一笑,将那条仍在半空盘旋的天河水景剑召了回来。
    「我这柄天河水景剑由一道法阵凝就而来,天然便有调度水源丶补益法力之能,只要还在水元充沛之处,法阵便可自行从天地水元循环中汲取元气补入剑中,自然没什么损耗。」
    「不说了,不说了。」
    青云道人连连摆手:「我看要化解剑怒鬼王多年盘踞所积攒的阴煞之气,超度此地数以万计的冤魂,恢复这些被煞气侵蚀的山川地脉与草木生机,绝非你我个人之力所能胜任,此事需一场大型的黄篆斋醮,还得辅以安镇山川与炼度济拔的科仪,方能从根本上化解此地灾厄,回去之后,我便上禀宗门,让门中备齐所需,筹备这场法事。」
    江隐思索了片刻:「我在此地还要盘桓一段时间,去寻找伏魔坛的几位道友,若是到时有所需求,尽管唤我就是,我虽于科仪细节不甚了解,但护法护坛却不在话下。」
    青云道人闻言自无不可,点了点头。
    他方才所说的黄篆斋,是道教斋醮中规格最高的度亡科仪。
    陆修静《洞玄灵宝五感文》载:「黄篆斋,拯救地狱罪根,开度九幽诸魂。」
    此斋告下九幽,敕破地狱,开度亡魂,可将困于此地的亡魂从地府除名丶迁往南宫受度,有「落灭恶根,上生名于天府」之能。
    以剑怒鬼王所造杀孽之重丶怨魂数量之多,黄篆斋的规格至少需要七天七夜才行。
    此外,还得准备安镇山川与炼度济拔的科仪。
    黄篆斋主度亡魂,然山川地脉为阴煞侵蚀之患便需另行安镇科仪。
    道门中有《太上安镇九垒龙神妙经》专主此事,其设坛祭告后土皇地祇丶五岳大帝丶四渎源王及本地山川社稷之神,可以五方五色之石借五方五帝之力将地脉中残余的煞气净化。
    至于那万鬼幡中被炼作幡面,互相吞噬了不知多少年月,连意识都已散作一股纯粹怨毒的陈旧怨魂,便需另行炼度科仪,以水火炼度之法将怨魂从执念中解脱而出,方可令其随黄篆斋一并超度。上述三套科仪并行,其中一应起坛丶开坛丶请圣丶净坛丶宿启丶诵经丶拜忏丶炼度丶施食丶送圣等科仪,均需高功法师领头施法,另有都讲法师配合宣经说戒,监斋法师监督坛场仪轨,侍经丶侍香丶侍灯各司其职。
    单凭一两位高功法师绝难胜任,即便对元婴玄君来说都是一次不小的负担,所以江隐才说若有需要尽管唤他。
    青云道人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点头应下之后,又对江隐道:「伏魔坛的几位道友被伏之处就在此处不远,道友可要一观?」
    江隐就是为此事而来,自没有不去的道理。
    青云道人领着江隐从此地又往南行了约莫四十里,便见到一处被人打塌的山谷。
    时过境迁,几年光阴流转,当年那场伏杀的施法痕迹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
    两侧山壁上那些被法术撕裂的焦痕早已被新生的苔藓覆盖,谷道中轰塌的碎石也被山洪冲刷得圆润光滑,只有站在谷口往深处望去时,才能隐约察觉到谷道深处有几处山壁的岩色与别处不同。江隐探查了一番,便不再耽搁,以天河水景剑洞穿阴阳后带着青云道人一前一后穿过裂隙,进入了阴冥地界。
    「这几年的阴间怎么变化这般大?」
    江隐才入阴冥,便察觉到不对。
    此刻再入阴冥,他便发觉那股阴煞沉浊之气比几年前重了何止十数倍。
    不止于此,似乎连天穹都比以往低了不少。
    铅灰色的天穹沉甸甸地悬在头顶,比几年前低了何止数十丈,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上方缓缓按了下来,将这片正在消亡的天地一寸寸地压回它诞生之初那片混沌。
    他说出自己的感受后,青云便叹道:「江道友所言不差,阴冥中何止是阴浊之气变重,其实阴冥的地域也在日渐缩小,一些荒无人烟之地,即便是鬼修都已寻不到阴冥所在了。」
    「阴司避世之时,各个世宗大宗都在阴间争夺地盘丶挖掘阴司遗址,想要探索仙神避世的缘由,但是随着阴司离去的时间越发久远,那统摄阴司的法意彻底消散,这阴冥便也失了统御。」
    「起初只是像海外那些蛮荒之地开始出现山体崩裂丶冥河改道的现象,当时大家并未在意,只当是那些地方失去了阴司统治之后自行离去了,但这几年过去,那些被各路鬼王所占据的阴冥城池,也开始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阴煞浊气灌满,那些蛰伏了千百年的老鬼纷纷从洞府中爬出来,惶惶然或迁往更深处丶或偷渡阳间,到了这般地步,别说是弄清楚仙神为何避世了,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我道门修士因为探索阴冥而迷失其中。」
    江隐闻言以神魂遥遥感应了一番。
    那五道维系阴冥的高远法意,如今已彻底消散殆尽。天穹空空荡荡,冥土乾枯乾瘪,这片曾经容纳了不知多少亡魂的广大世界,如今便如一枚被抽乾了汁液的乾果,只剩一层皱巴巴的果皮正在缓缓收缩丶崩解。他也跟着叹息了一声:「谁能想到阴司避世做得如此决绝,此番再临阴冥,只觉这里空空荡荡丶乾枯乾瘪,全然不似一方广大世界。」
    一人一龙又在这空荡荡的阴冥中寻觅了许久,终在一处焦黑的山壁上发现了半柄腐朽法剑。那法剑斜插在石缝之中,剑身已锈蚀得只剩半截,剑柄上缠绕的丝绦早已化作飞灰,只余下几道焦痕残留在剑格之上。
    剑身上刻着的伏魔符祭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几道残存的笔画。
    江隐以龙爪轻轻一摄,那半截残剑便从石缝中飞出落入爪中。
    「此地已离擂鼓山有小五百里地了。」青云望了一眼来路,道:「这阴冥之中的空间是越发没有规律了。」
    青云道人感慨一声,就见江隐摄来法剑,嗬斥道:
    「六龙返驾,驭日回天,敕!」
    一股沛然莫御的纯阳法力便从他身上往外弥漫开来,这股法力至纯至净丶至刚至健,方圆二里内的阴冥空间被这股法力照得一片亮堂,光芒落在那些嶙峋的冥石上便反射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萤光。青云只觉眼前光景微微一晃,仿如水面被投入一粒细沙,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消散。
    便见一层淡淡的光晕正在剑身上缓缓流转,如一幅画卷被人以指尖轻轻往回卷了一寸。
    剑身上那些残存的伏魔符篆在光晕中重新亮了起来,笔画像被一只无形之手重新描摹了一遍,从模糊转为清晰,又从清晰转为暗淡。
    那是这柄剑在过去某个时刻的状态,被回天返日之术从时间河流的彼岸强行拽了回来,在他眼前短暂地重演了一瞬。
    然后他便看见这位在擂鼓山附近梳理地气一整日都不见疲惫之态的螭龙君忽而神色萎靡了下来。他阖着双目,只觉元婴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得骤然一沉,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从九天之上按了下来,将他并压入一片黑暗的混沌之中,他的神魂在这片混沌中停留的每一息,都要承受一股沛然莫御的碾压之力。这便是回天返日的代价:你在追溯时间,时间也在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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