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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清晨城门的兵卫将燕国细作的头颅撤下时,朔风卷着细雪落下来。
围观的民众们发出更大的欢呼。
这是吉兆,意味着上天对这件事的赞许。
陛下圣明。
雪越下越大,京城里的喧闹丝毫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烈。
无数摊子在河边城门码头密密铺开,每一条闹市街上都挂满了万年红。
这一段发生的事太多,以至于岁日似乎一眨眼就要到了。
街上每一家代写春联的先生都被民众围着,手中的狼毫一刻也不停地挥动。
一个男人好容易从中挤出来,手里拿着岁岁平安门第荣昌等字的洒金纸,心满意足地沿街而行,很快来到一间铺子前,铺子不算大,木漆招牌上写着“瑞安花炮局”,檐下横梁挂满了成串红纸包裹的爆竹,长短错落,在风雪中欢快地摇曳。
除了写春联的所在,这里也是最受欢迎的年货所在。
但让男人失望的是,除了屋檐下装饰用的爆竹,门前的两层货架空空落落。
“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没摆出来新货?”
“不是说这几日新货就到了吗?”
四周围着的民众也满脸失望,吵吵嚷嚷。
门前站着掌柜对着民众连连抱歉承诺着“明天就到,明天一定到。”
“你们等过完年再上货吧!”民众们恼火地扔下一句散去。
掌柜的站在门外吐口气,店伙计在旁小声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最后一批年货怎么还没到?”
另一个店伙计在旁跟着说:“不止咱们,我听说绸缎铺子的年货也没到,那边也急得不得了。”
“不应该啊。”
“其他铺子倒也罢了,咱们这个铺子一年也就这时候赚钱,这是不做生意了?”
掌柜的在旁没好气打断:“行了,东家自有分寸。”
两个店伙计看着他:“东家?哪个东家?”
掌柜的更没好气瞪了他们一眼:“谁现在管着这里谁就是东家!”
那可不一定,两个店伙计心里嘀咕,管着这里其实也不过是个管家,真正的东家还得是家主。
......
......
砰砰砰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街巷响起。
“林府谢客,请回吧。”
两个门房在内懒懒说,打开半扇门向外看,一眼看到站在门外男人。
穿着发旧的斗篷,帽子摘下来,露出面容。
两人愣了一下。
“大老爷.....”一门房脱口而出,下一刻被旁边的门房肘了下。
“德成老爷。”那门房急急地说,“您回来了。”
两人忙开门。
林德成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去,前院值房中的管家走出来,没好气训斥“吵闹什么——”,待看到走进来的林德成,他愣了一下,到底是管家没有像两个门房那般慌张,而是挤出一丝笑,抬手施礼。
“德成老爷回来了。”他恭敬地说,又向门外看,“怎么只有老爷一人?跟着的人呢?”
林德成没有回答他的话,问:“端书在家吗?”
管家含笑说:“老爷今日开始休沐,此时在书房.....”
说罢准备引路,却见林德成点点头抬脚向东边的夹道走去。
“我先回家看看。”
管家愣住了,旋即羞恼。
林家大宅左右两边各有两个小一点的宅院,是从大宅分出去与兄弟们住,所以也是单独的宅院,也都有自己的正门。
当然,也还与大宅相连,有门方便兄弟们之间走动。
但你林德成敲开尚书府邸的正门,不是为了见尚书大人,转头走小门往自己家里去了,是什么意思?
“你....”管家脱口喊,“哎怎么....”
林德成回头看他,神情淡淡:“怎么?我不能回家?”他指了指东边,“还是说,那边的房子也不属于我的了?”
管家挤出一丝笑:“没有没有,德成老爷说笑了。”说罢俯身施礼,“您请。”
耳边听的脚步缓缓,再抬起头看林德成消失在东边的夹道里。
管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叮嘱门房:“看好门,别让外人进来。”说罢疾步向林端书的书房奔去。
林端书听到了也很惊讶。
“回来了?”他放下手里清香的茶,“怎么没消息?”
管家点头:“是啊,外边也没有咱们家的车马,德成老爷就像是自己走回来的。”
林端书皱眉:“自己走回来的?”
怎么回事?跟着他的人下药的事没办成?而且还一点消息没送回来?
林夫人的声音从外传来“老爷老爷,不好了。”
林端书看着从外疾步进来的林夫人,林夫人神情不安。
他皱了皱眉:“知道了,别大惊小怪的。”
那件事路上没做成,回家后也可以,总之只要人病了......
林夫人身后跟着的管事娘子急急说:“老爷,德成老爷他要将家里的仆从发卖掉!”
发卖仆从?现在?
......
.....
穿过尚书府的车马院,越过后罩楼,一条夹道上有一个圆洞门,这就是通往林德成宅院的内门。
此时负责后院的粗仆正在这里等着,作为粗使很少能见到夫人,更别提见到尚书老爷,她说话都结结巴巴。
“....德成老爷家的管事娘子跑来找我的....说救命.....”
林端书没有理会她疾步推开门走进这边的院落,相比于尚书府,这边不管是屋宅还是石板路,甚至花坛树木都小了很多。
这个地方原本是林氏大宅的下人院。
虽然入住府邸十多年了,林端书也是第一次踏入这里,还好也不用走几步,就到了这边的主厅。
此时婢女仆妇的哭声从内传来。
“德成,你这是做什么?”
林端书走进去,看到地上跪着两个婢女三个仆妇,坐在厅内椅子上的林德成依旧穿着斗篷,似乎进门后什么都没有做,第一件事就是发卖仆从。
这边院落里总共也就这五个女仆。
看到林端书夫妇进来,林德成也不起身,淡淡说:“你们来了。”
总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林夫人攥了攥手。
“德成。”她挤出一丝笑,“有什么话先洗漱更衣再说。”
她视线扫过地上跪着婢女仆妇。
“是又偷懒了吧,黄妈妈,老爷回来的突然,可不是你们做不好事的理由!”
说罢又唤自己跟着的仆妇。
“快去安排人来伺候。”
她的管事娘子忙应声是要走,被林德成喊住。
“不用劳烦你们。”林德成说,“我也不用人伺候。”
说罢对外扬声。
“人呢?”
“让你们去叫人牙子来,却把尚书大人叫来了吗?”
什么意思,骂谁呢!林夫人脸色僵硬,林端书也沉了脸:“大过年的,你闹什么!我们林氏有祖训,不发卖仆从入牙行!”
听到他开口,地上的婢女仆妇们松口气,哭声更大。
咚一声,林德成将手边的茶杯重重顿了下。
茶杯与桌案相撞的声音其实不大,但这陡然的一声,还是让婢女仆妇的哭声停下来。
林德成的声音缓缓响起。
“乱了规矩?是啊,我林氏体恤弱小,所以才立规矩不发卖仆从。”
他看着地上的跪着的仆妇们,神情冷冷。
“但并不是说就不要规矩了,尤其是对恶奴。”
“这些仆从隐匿主命,恃宠慢主,怠役亵主,既然不能发卖,那就送官吧。”
送官!那还不如发卖呢!噤声的婢女仆妇顿时再次哭起来,在地上连连叩头“老爷饶命”
真要送官,林家的脸面都没有了!
林德成现在是没有脸面不在意,但他林端书可是尚书!
这哪里是发卖仆妇,这是要发卖他的脸面!
林端书绷着脸:“你这么久不在家,家里的事有什么不好,先跟我说,待查明自有家规论处....”
林德成打断他:“端书,你是在家,可知道这些仆妇自我走后,便不曾去太医院探望林霖?”
林端书一怔,他哪里知道这些内宅小事。
“走之前我再三叮嘱,每月探望日要去探望小姐送吃食送银钱,结果她们置之不顾,从不去探望,更没有送钱送物。”林德成冷冷说,“这种忘主的奴婢我岂能再留?”
地上的婢女仆妇哭着喊“老爷,我们不是不去啊”“是去了之后,他们说小姐去齐洲了。”
“所以小姐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你们丝毫不在意,也不去询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在外是否平安?”林德成冷笑,“就这样将小姐抛在脑后不闻不问?”
婢女仆妇呜呜哭辩解“没有”“是不让打听齐洲的事”。
林夫人忙解释说:“德成,齐王遇害,朝廷不让谈论,家家户户也都更严禁出门,她们也是怕引来祸事.....”
“所以她们也知道齐王的事是多大的事!”林德成打断她,“自己的小姐卷入此等大事中,竟然丝毫不管是不是有危险,是不是受伤,是不是安好,只顾躲在家中避祸?这样的奴仆,要他们有何用!”
林夫人脸色僵硬,总觉得这不只是骂仆妇.....
念头刚闪过,林德成的视线看向他们。
“端书,对你们夫妇来说,林霖是子侄晚辈,当尽心照看,你们就是这般照看的吗?”
“明知我不在家,家中仆妇骄纵欺主,你们不闻不问,林霖当差齐洲,遇到齐王案这么大的事,你们对她也不闻不问。”
“兄不友则弟不恭,父不慈则子不孝,为长者,如果未尽赋予体恤之责,便也没有资格来苛责晚辈不敬之举。”
他的声音始终缓缓,但就是这低低缓缓的声音,砸在脸上让人莫名生疼。
好,好,好,林端书脸色铁青,这不是冲家里的仆妇们来了,是冲他来了。
真不愧是父女,当女儿在外边骂,当爹的回家来当面骂!
同时又有些恍惚,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有多久没有听到林德成说这么多话了?
自从他跪在祠堂前为妻女请入族谱,自弃长房嫡位、舍林氏宗嗣之继后,有十多年了吧。
如林德成自己所说,从此后只是林氏族中,无掌家权,无宗脉名分,无世袭体面的一个普通子弟,安安稳稳老老实实沉默寡言。
今日真是发了疯了!在他面前又摆起了长房宗主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