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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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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储藏室的门没有关。秦墨站在走廊里,看着沈牧之从门内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是他很少见到的——不是迷茫,而是那种明明已经把拼图的所有碎片都摊在了桌面上丶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最后一块的困惑。他没有打扰沈牧之,而是转身下了楼。
    储物间在一楼大厅的西南角,和厨房相连,没有窗户,靠着走廊尽头的拐角。门没有上锁,在一般的山区徒步季节里,这里是无人看管的补给仓库;管理员只在夏季定期补充物资,冬季则完全锁闭。但弗雷迪克死后,出于排查现场的考虑,这扇门已经被秦墨在第一天检查过。
    他推开门,摸索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一盏老旧的灯泡亮了,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储物间大约两米宽丶三米深,三面墙边都堆放着物资——乾粮箱丶罐头架丶两桶备用水丶几捆绳索丶急救箱,还有放在角落里的工具箱和清洁用品。靠近门口的货架上,放着两个铁质的罐子,标签已经模糊不清,但秦墨用手机闪光灯照着仔细辨认,还能看到上面褪色的文字。
    老鼠药。
    他拿起其中一个罐子,拧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带着一种微弱的丶苦涩的气味。粉末的量大概还剩半罐,但秦墨注意到罐口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粉末痕迹——不是洒落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罐子里舀出来时,粉末粘在罐口留下的。他的经验告诉他,最近有人打开过这个罐子,用手或者勺子之类的工具取走了里面的粉末。罐口边缘的粉末痕迹还很新鲜,没有被灰尘覆盖,边缘乾净锋利,说明是最近一两天内才发生的。
    他把罐子放回原处,仔细检查了周围的地面。在货架和墙壁的缝隙之间,他找到了几颗散落的粉末颗粒,但不多,像是有人很小心地操作过,没有造成大面积洒落。墙角处有一个很小的丶摺叠过的纸片,被遗忘在那里,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秦墨把纸片捡起来,在手电筒的光下展开——是一张普通的白纸,被撕下来的一角,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包形状,但里面已经空了,只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残留附着在纸的摺痕里。
    他把纸片包进一张新的纸巾里,放进口袋。
    走出储物间时,伊莲娜正从楼梯上下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装着从维克多口袋里发现的空纸包,以及从储藏室地板上刮取的一些粉末残留物。她走到厨房的长台前,把密封袋放在台面上,又从抽屉里找到一把乾净的勺子,从储物间取来的老鼠药罐子里舀了一小撮粉末,放在另一张白纸上。
    两种粉末并排放在长台上——一种是从维克多身上找到的残留物,一种是从储物间罐子里取出的原始样本。颜色几乎相同,都是灰白色带一点细微的淡黄色;气味也一致,那种微弱的丶苦涩的化学药剂味,对于外科医生来说,这种气味和她在急诊室见过的某些中毒案例中胃内容物散发出的气息完全吻合。
    伊莲娜用一根乾净的棉签分别蘸了两种粉末,然后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棉签——这是最粗放的鉴定方法,在这个缺乏任何检测设备的环境里,医生的味觉和嗅觉几乎是唯一的化学分析手段。她立刻把棉签扔掉,漱了两次口。
    「成分一样。」她说。「维克多身上的毒物和储物间的老鼠药是同一个来源。」
    她看着台面上的两个样本,补充道:「从口腔黏膜的化学灼伤和呕吐物性状来看,毒物是通过口服进入体内的。这意味着维克多是在清醒的时候把毒药吃下去的——也许他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别人把毒药混进了他的食物或饮料里。」
    「他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沈牧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楼梯上下来了,站在厨房门口。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沙哑,但那沙哑之下是一种近乎强迫性的追索。
    大厅里没有人回答。
    沈牧之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汉娜坐在壁炉前的长椅上,手里那杯热茶已经凉了,她却还在无意识地举着,指尖微微发白。她迎着沈牧之的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昨天晚饭大家在一起吃的。」克拉拉的声音从长桌旁传来,语调平直,像是在陈述一条不需要核实的信息。「九点左右,卢卡斯煮的热汤,干蔬菜和罐头肉。所有人都吃了——包括维克多。」
    「饭后呢?」沈牧之问。「他有没有再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克拉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睡得很早。」
    马格努斯从沙发里坐直身体,把空酒杯放在扶手上。「我睡前看到他坐在角落里,端着什么东西。黑色的杯子,金属的那种,不是这里的东西,应该是他自己带的。」
    「茶水还是咖啡?」
    「太远了,看不清。」
    沈牧之转向汉娜。「你看到维克多喝东西了吗?」
    汉娜被他忽然的追问弄得浑身一颤,嗫嚅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没注意。我一直在拍照。但……我有照片。」
    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放在脚边的相机——从昨天的拍摄一直没有导出来过。她调出照片,一张一张往前翻,手指在机身上快速按动。沈牧之走到她身边,俯身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照片从今天的灰暗雪景迅速后退,穿过汉娜拍摄的窗景丶壁炉丶其他人的侧影,回到昨晚。
    「这里。」汉娜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画面里是昨晚的大厅,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角落的阴影里,维克多正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双手间握着一只黑色的金属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像是正准备喝。他的头微微低垂,看不清表情。
    沈牧之把相机的屏幕放大。像素不够高,分辨不出杯子里是什么液体,但他清晰地看到了维克多拿着杯子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姿态不像是「拿着」,更像是「握着」,像是某种防备性的姿势,像是怕杯子被人夺走。
    而且杯盖拧开了一半,说明他确实喝过了。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间拍的?」沈牧之问。
    汉娜查看了一下照片的EXIF信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十一点四十七分。
    弗雷迪克被杀之后,维克多还在大厅里,端着自己的保温杯,坐在角落里。他没有回房间,没有上楼,一直在大厅里。如果毒药是在十一点四十七分之后被下到他杯子里的,那么在弗雷迪克遇害和维克多死亡之间的这六个小时里,凶手有充分的时间。
    但问题是——维克多是什么时候喝下那杯东西的?
    沈牧之抬起头,再次扫视所有人的脸。「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之后,谁看到维克多还醒着?谁看到他喝了那杯东西?」
    没有人回答。
    汉娜低着头,手指绞着相机的背带。克拉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动不动。马格努斯端起了空酒杯,又放下了。卢卡斯靠在厨房门口,双臂交叉,下颌肌肉微微跳动。伊莲娜站在长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目光低垂。艾瑞克坐在壁炉旁,目光越过火焰,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
    没有人确定。
    沈牧之看着他们,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在十个人中间,死亡已经发生了两次。第一次,弗雷迪克被冰镐击中后脑,死在大厅里,留下了物证——木头碎屑丶指甲断裂丶地板上的刮痕丶怀表停在五点二十五分。第二次,维克多被毒死在储藏室里,门从里面锁住,形成了一个密室。两次死亡之间似乎没有直接的联系——至少从表面上看,一个是钝器击打,一个是口服毒药;一个留下明显的挣扎痕迹,一个安静得像是在睡梦中死去。
    但沈牧之知道一定有联系。
    两起命案,同一个凶手,同一个动机,同一条贯穿的时间线。维克多在深夜某个时刻喝了那杯有毒的东西,然后在凌晨独自上楼,走进了储藏室,把门从里面锁住,在黑暗中等死。
    或者——他是被带进去的,被锁在里面的,只是凶手在离开之前做了某些手脚,让门看起来像是从里面锁住的。
    沈牧之站在大厅中央,壁炉的火光在他的身侧跳动。他重新看向汉娜相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十一点四十七分,维克多端着保温杯,坐在角落里,像一只蜷缩在黑暗中的老猫。
    最后一次,他应该是在那之后不久喝下了杯中的东西。但没有人能确定精确的时间。没有人能说「我看到他喝了」,没有人能说「他在那个时间点已经死了」。所有人的记忆都是模糊的丶残缺的丶互相矛盾的。
    壁炉里的火又低了一些。秦墨从储物间走回来,站在沈牧之身边,把那只摺叠过的纸方包放在壁炉台上。
    「罐子里的药少了。」他说。「有人取走过。」
    沈牧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张照片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维克多握着保温杯,孤独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个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
    他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最后一口进入他身体的东西,是被谁递到他手上的,还是他自己伸手去拿的?
    没有人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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