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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林建斜对面，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专家率先开了口。他姓钱，是总部从大学里硬请来的流体力学权威，平时说话慢条斯理，这会儿嗓子却有点劈。
他把手里那杆用得秃了毛的钢笔往桌上一拍，发出「啪」一声脆响。
「林研究员，年轻人有想像力是好事，但科学不是写《封神演义》！」老钱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手指头因为激动有点抖，「你刚才说的，多级火箭，理论上是能飞很远。可你知不知道，这每一级火箭之间的分离，多复杂？啊？第一节烧完了，要准时丶乾净地甩掉，不能撞到第二节，不能影响第二节点火。这中间的控制时序，差零点零一秒，可能就是一场大爆炸！在空中自己把自己炸个粉身碎骨！这可靠性，你怎么保证？靠算盘打出来，还是靠老师傅拿榔头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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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像是开了闸，旁边几个负责动力和材料的专家也忍不住了。
「还有燃料！」一个脸膛黑红丶手指关节粗大的老工程师闷声道，他是搞化工的，嗓门也大，「你说的那个啥……高能液体燃料，劲儿是大，可那玩意儿性子也烈！比雷管还难伺候！储存要恒温恒压，加注的时候稍微有点静电火花，或者管道里进去一粒沙子，砰！发射台连人带铁疙瘩，能一起上天看烟花！咱们现在连个像样的密封垫圈都得靠手工磨，你拿什么保证这『炸药桶』一路平安？」
「材料！重返大气层的材料！」另一个瘦高个，是搞金属材料的，急得直拍桌子，「是，『鲲鹏』上是用了好合金，耐高温。可那才多大面积？你那弹头要承受的是几千度！是持续烧蚀！还要在那种极端环境下保持结构稳定，不变形，不解体……这需要对材料微观结构丶热力学性能有极致把控！我们现在连合格的高温热电偶都造不利索，拿什么去验证你那个『烧不坏』的罩子？靠想像它烧不坏吗？」
技术派的质疑像冰雹，噼里啪啦砸下来，每一个点都戳在现实的痛处——工艺丶可靠性丶验证手段。他们承认林建画的饼很香，很诱人，但更坚信，这饼是用天上的云彩做的，看着好看，根本吃不到嘴里。
老总没说话，只是拿着那根一直没点着的旱菸袋，在粗糙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眼皮耷拉着，看不清眼神。
等技术派说得差不多了，一直坐在角落里，像是睡着了的老洪，缓缓睁开了眼。
老洪资格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参加过好几次决定国家命运的大仗，是真正的定海神针。他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往往就能拍板。
他先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因为常年吸菸而沙哑的嗓子，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建啊，」老洪开口，没看林建，而是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飞到天外，什么砸人家脑壳，听着是提气，比听梆子戏还过瘾。」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像两把用了很多年丶刃口有些钝但却更显沉凝的旧刺刀，扎向林建。
「可咱们得讲实际。」老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第一，咱们现在，日子是不是好过点了？南海那一仗，『鲲鹏』露了脸，把海那边最硬的骨头敲断了。北边老毛子，在边境吃了亏，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缩回去了。咱们的『星辰』在天上看着，『腾龙』在手里握着。老百姓能稍微喘口气，地里能多打点粮食，工厂能多出点产品。这局面，是拿命换来的，也是最好的局面！咱们不趁着这功夫，赶紧把家底垒厚实，把日子过安稳，为啥非要再去搞那种……一听就知道会惹得全世界睡不着觉丶恨不得把咱生吞活剥的吓人玩意儿？嗯？」
这是「满足现状」论，也是「维稳」思维。在座不少从战争年代走来的老人，下意识地点头。安稳，太珍贵了。
「第二，」老洪伸出第二根手指，关节有些变形，「你搞出『鲲鹏』，他们吃了亏，怕了。可你要是再搞出这个『东风』……那就不是怕，是急了，是觉得你要掀他们吃饭的桌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海那边和北边老毛子，刚在咱们这吃了瘪，正互相瞪眼，心里都憋着火，也都在琢磨咱们。咱们闷声发大财，他们互相猜忌，咱们就得利。可你这『东风』一搞，等于举着个大喇叭喊：老子不但能敲断你们伸过来的爪子，还能随时去你们家炕头上拉屎！你们猜，他们会怎么着？」
老洪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预见性：「他们会立刻放下那点狗屁矛盾，掉转头，两匹饿狼一起扑上来！联手对付咱们！情报共享，技术封锁，外交孤立，甚至……在他们觉得彻底没把握之前，抢先动手，搞什么『预防性打击』！把咱们的『东风』，扼死在摇篮里！到那时，南海的胜利，边境的安静，全成泡影！咱们将面对比之前艰难十倍的处境！你这是匹夫怀璧，招祸上门！」
「刺激对手」论，直指最高风险。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又凝滞了几分，连烟都仿佛忘了飘动。几个刚才被林建说得热血上涌的将领，后背也渗出了冷汗。这可能性，太大了。
「第三，」老洪叹了口气，指了指天花板，又虚指了指窗外广袤的国土，「林建，你知道搞你这一个『东风』，要多少东西吗？要最好的特种钢，要最精密的工具机，要全国最顶尖的那批科学家丶工程师，未来五年丶十年，啥也别干了，就围着你这铁疙瘩转！这些资源，这些人力，如果投入到民生呢？多建几个化肥厂，粮食就能多打几成！多搞几条像样的拖拉机生产线，农村就能解放多少劳力？就算投到军队，多造几架『腾龙』，多建几艘能扛风浪的护卫舰，把咱们的『鲲鹏』技术吃得更透，难道不更稳妥？对国家的助益，不更直接丶更实在？你把宝全押在一个虚无缥缈丶还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大杀器』上，万一不成，或者成了却用不上，咱们这穷家底，经得起这么折腾吗？这是拿国运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