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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8章灰西装与一碗馄饨(第1/2页)
张敬德住的地方不难查。
马旭东用十分钟就把他的现住址翻出来了——城东翠湖小区七号楼三单元,一套临湖的三居室,退休后买的。物业登记显示张敬德独居,老伴五年前走了,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两趟。每天上午七点半出门,去湖边公园遛弯儿,八点半在小区门口“老周馄饨”吃早饭,九点回家,之后一天基本不出门。
“这生活规律得跟钟表似的。”陆峥把马旭东发来的信息看了两遍,“老鬼,我直接上门?”
老鬼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上门可以,但不能亮身份。你现在还是《江城日报》的记者,就以采访的名义去。张敬德退休前是科技局的人,你问‘深海’计划相关领域的事,他有理由接茬。但有一条——别一上来就提张敬之。”
“明白。”
“还有,”老鬼补了一句,“陈默那边也在查高天阳死前接触过的人。你动作得快。张敬德要是先被陈默的人盯上,这条线就废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陆峥在翠湖小区门口的“老周馄饨”落了座。铺子不大,五六张桌子,坐满了遛完弯儿来吃早饭的老头老太太。他要了一碗小馄饨和一碟锅贴,拿手机假装看新闻,余光扫着门口。
八点半,张敬德准时推门进来了。
跟照片上那个人对得上——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衬衫领子干净挺括,连折痕都熨得笔挺。他往柜台前一站,老板老周头也不抬就说:“老张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馄饨多放点葱花。”
张敬德端着馄饨往店里走,目光扫了一圈找位子,看见陆峥旁边那张空桌,径直坐了过去。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
陆峥没急着搭话。他低头吃馄饨,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才假装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江城科技局去年退休干部名录……张守诚,曾用名张敬德……”
张敬德的勺子停了一下,随即继续舀馄饨,动作自然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峥注意到了——他耳朵根红了一瞬。
“小伙子,你认识张守诚?”张敬德主动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很。
“不认识。”陆峥抬头笑了笑,“我是江城日报的记者,最近在做一个关于航天遥测产业化的稿子,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这个名字,好像以前主管过相关领域,想找机会采访一下。”
张敬德喝了口馄饨汤,拿纸巾擦了擦嘴:“我就是张守诚。不过退休了,采访就算了,该说的在职时候都说过了。”
“张老师,耽误您几分钟就行。”陆峥把手机收起来,做出一副认真请教的姿态,“我主要是想了解九十年代那批遥测项目的背景,网上资料太少了,找您这样的老前辈聊两句比翻档案强。”
张敬德打量了他几秒,脸上那层客气的防备松了些:“你是记者?哪家报社的?”
“江城日报社,记者证在包里,您要看吗?”
“不用不用。”张敬德摆了摆手,馄饨碗往旁边推了推,“你想问什么?”
陆峥问了几个关于遥测技术发展史的问题,都是公开资料里能查到的,不痛不痒。张敬德答得也随意,明显没当回事,嘴里嚼着锅贴含含糊糊地说“那会儿设备落后”“全靠人扛肩挑”之类的老话。聊了七八分钟,陆峥话锋一转,很自然地拐到了“深海”计划上。
“张老师,我看资料里说‘深海’计划的前期论证阶段,科技局也参与过。您那会儿还在岗位上,对这个项目有印象吗?”
张敬德的筷子夹着一只锅贴悬在半空,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有印象。论证阶段我参加过几次会。后来我就退了,具体进度不清楚。”
“发起人张敬之——这人您熟吗?”
张敬德把筷子放下了。
“张敬之是我弟弟。”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跟心跳一个频率。“他去年坠楼的事,你们报社报道过,我记得。”
“对,我们发过一条简讯。”陆峥顺着往下说,“我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张敬之先生的履历里,早期有一段跟您的工作单位是重合的。你们兄弟俩都干航天遥测这行?”
张敬德沉默了两三秒,拿纸巾擦了擦手:“我比他大八岁,他入行的时候我已经在局里干了五六年了。他搞理论,我搞应用,后来他去了研究所,我留在了机关。专业上我们俩方向不一样,私下也不怎么聊工作。”
“那您觉得张敬之坠楼,有没有可能跟他手头的工作有关?”陆峥问得很轻,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
张敬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像是拿放大镜重新对了一遍焦。
“你是记者,问这种问题,是有人让你问的?”
“没人让我问。我自己好奇。”陆峥笑了一下,“张老师,实话跟您说,我在查‘深海’计划的过程中碰到一些说不通的地方。张敬之先生坠楼之后,他的实验室被清理过,部分资料移交给了科技局。但按程序,这种移交应该由研究所和科技局双方签字备案,我查了一下,备案记录找不着了。”
这话是马旭东昨天夜里挖出来的。科技局档案系统里确实没有张敬之实验室资料的移交记录,但研究所那边的出库单上签收人一栏写着“张守诚”。
张敬德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陆峥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移交记录的事,你得问局里现在的负责人,我退休一年多了,不记得了。”张敬德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一下,“小同志,我吃完了,先走了。你要是还想聊,下回提前打电话到家里来,别在馄饨铺堵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上面印着“张守诚”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原江城科技局副巡视员”,再下面是手机号和家里的座机号。
陆峥把名片收好,看着张敬德走出门去。老头走路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右手插在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当天下午,陆峥把见面情况在档案馆地下室做了汇报。老鬼听完之后拿笔敲了敲桌子:“他说‘别在馄饨铺堵我’,意思是你可以在别的地方堵。名片上留了家里座机,说明他愿意让你打电话。你什么时候打?”
“今晚。但今晚不能聊‘深海’计划,得聊他弟弟。”
老鬼点头:“对。你上午提了移交记录的事,他回去一定会想——这个记者到底知道多少。你晚上再打,他会主动问你查到了什么程度。”
夏晚星在旁边插了一句:“我明天再去一趟九真茶行。余老板说高天阳定做了二十个茶叶罐,但只取走了十五个。剩下五个还在他铺子里,高天阳没来拿。我想去问问那五个罐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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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没取的茶叶罐?”陆峥看了她一眼,“高天阳定做二十个,取十五个,剩五个。这数字有什么讲究?”
“余老板说高天阳取货的时候是分批取的,第一批拿了五个,隔了一周拿了十个,最后五个一直没取。余老板打电话催过,高天阳说‘先放着,我回头来拿’。”夏晚星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看了一眼,“第一批五个罐子的取货时间,是高天阳死前一个半月。那时候他刚被陆峥点了一句‘你儿子在澳洲离领事馆不远’,还没决定要反水。”
“第一批五个——里面可能有东西。”陆峥说。
“对。高天阳分三次取货,第一次五个罐子里装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罐子要是还在九真茶行,里面可能还有东西。”
老鬼当机立断:“明天一早去九真茶行,把剩下五个罐子全拿回来。马旭东跟着去,现场拆。”
当晚九点,陆峥拨了张敬德家里的座机。
响了六声才接。张敬德的声音比早上沉了不少:“喂?”
“张老师,我是今天早上在馄饨铺跟您聊的那个记者,陆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说。”
“我想跟您聊几句张敬之先生的事。不是采访,就是私下问问。”
张敬德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更长,陆峥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缓慢,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你查到移交记录了。”张敬德开口了,语气很平,“出库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对。”
“我签的。”张敬德深吸了一口气,“我弟弟死了之后第三天,局里让我去研究所把他的手稿和实验记录收走。说是‘保管’,实际上就是拿走。我去了,签了字,把东西装了两个纸箱子拉走了。”
“东西现在在哪?”
“在我家地下室。”张敬德的声音低下去,“但我跟你说明白——那些东西我看过了,里面什么可疑的都没有。实验记录很正常,手稿也是学术内容。我弟坠楼就是意外,跟他的工作没关系。”
陆峥没接这个茬:“张老师,您弟弟坠楼之前三天给您打过电话吗?”
张敬德没说话。
“他打过一个电话到实验室座机,来电显示是您单位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他的助手林小棠。她记得那个号码,后来我查了一下,登记在科技局下属的‘科技交流服务中心’,法人代表是您。”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张敬德像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个电话不是我打的。”张敬德说,“那段时间我在外地出差,有出差记录和酒店入住记录可以查。电话号码是我单位的没错,但用那个电话的人——不止我一个。”
“那可能是谁?”
张敬德又沉默了。陆峥听见他走到什么地方,开关响了一下,大概是开了灯,然后是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
“陆记者,”张敬德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听筒里,比刚才低了一个调,“我今晚翻了一下我弟弟的遗物,有个事我本来不想说——他坠楼前一个礼拜,给我寄了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信,就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他实验室那张办公桌的照片。桌上摊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不要相信穿灰西装的人’。”
陆峥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林小棠也拍过这张便签纸,同一张。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张敬德继续说,“是我弟弟的笔迹——‘哥,如果我有事,这张照片交给能管这事的人。你穿灰西装的样子太像那个人了,我不敢直接跟你说。’”
陆峥听到这儿,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张敬之发现了什么,想告诉哥哥,但他不敢直接说,因为哥哥本身也穿灰西装——或者说,哥哥跟那个“穿灰西装的人”在外形或身份上有重叠,张敬之怕自己认错了人。
“张老师,”陆峥尽量把声音放平,“您弟弟说的‘穿灰西装的人’,您觉得是谁?”
张敬德在电话那头深深呼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翻遍了他的遗物,找到一个细节——他实验室那台电脑的浏览器历史记录被人清过,但清得不干净。我找人恢复了一部分,里面有几十条搜索记录,搜的全是同一个词。”
“什么词?”
“张守诚。”张敬德的声音很轻,“他搜了他亲哥的名字,搜了几十遍。”
陆峥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忽然问:“您弟弟跟您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以为我跟‘蝰蛇’有关系。”张敬德的声音忽然带上了某种陆峥分辨不清的情绪——是委屈,还是恐惧?“他以为我是那个‘穿灰西装的人’。但他错了。我签那个移交单是因为局里派我去,我拿走他的手稿是因为怕被别人拿走。我弟弟这个人,一辈子疑心重,他怀疑到我头上了,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陆峥没急着反驳。他等张敬德喘匀了气,才问:“那您今天为什么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张敬德笑了一声,笑得挺苦:“因为你是头一个来找我问这件事的人。陈默那小子也来问过,但他问的方式不一样——他问我‘张老师,您弟弟死之前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我说没有,他就走了。你不一样,你问的是‘您弟弟打过电话吗’。”
“陈默问您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西装?”
张敬德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陆峥的意思:“他穿的黑夹克。但他平时上班穿的那身警服,也是深色的。我弟弟说的‘灰西装’——他其实分不清深灰和黑色。”
陆峥把这句话记下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给老鬼发了条汇报消息,最后加了一句:“张敬德这个人,我信七成。他说的‘他弟弟自己把自己吓死了’这句话有问题——张敬之不是吓死的,是被人推下楼的。但张敬德不知道这一点,他还在相信‘意外坠楼’的说法。”
老鬼回了一条:“明天继续挖。另外,林小棠刚才发消息过来说她想起来一件事——张敬之坠楼前一天,实验室来了个送快递的,张敬之签收之后把快递盒子塞进了保险柜。那个快递盒子后来去哪了,没人知道。”
陆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句:“问林小棠,那个快递是从哪寄来的。”
“已经问了。她说快递单上寄件人一栏写着‘九真茶行’。”
陆峥把手机搁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地下室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忽然想起高天阳那个茶叶罐底上歪歪扭扭的“九真”两个字。
一条线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