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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这边下雨那边晴天
杨敬的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同志，那除了这块地，现在还有没有别的工业用地能用了？」
对方看了他一眼，语气终于露出一点不耐烦：「你当城里的工业用地是地里的大白菜？」
「现在全市多少项目排著队！」
「能拿出这一块，已经是特殊情况了。」
「哪还有那么多地，随你挑？」
他说完，又像是觉得杨敬这副样子实在太过狼狈，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这块地的手续已经走完了。」
「这次不成，你就等下一块吧。」
「等有新的指标下来，再来申报。」
杨敬脸色苍白，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等了两年才等到这一块地。」
「下一块————我要等多久？」
对方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缓缓走动。
叮~
整点报时刚响过，对方合上文件夹，拎起包站起身：「不好意思同志，我们下班了。」
「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明天再来吧。」
杨敬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表情走出市经委的。
他一只手攥著那本《规划红线图和地块编号登记册》，另一只手机械地推著自行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天————」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我再想办法。」
这句话，说给谁听，他自己也不知道。
杨敬跨上自行车，脚踩在踏板上，却没立刻用力。
停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等不到了。
下一刻，他低头猛踩，自行车晃了一下，歪歪斜斜地骑出了市经委的大院。
夜晚修理厂的大院静悄悄。
白天里在门口排队、吵吵嚷嚷的工人们，都已经散去。
铁门一关，灯一亮，院子里就只剩下修理厂这一家人。
「干杯！！」
众人举起自己手里的搪瓷缸，怼到半空重重一撞！
「干！！！」
陈露阳不能喝酒，只能以汽水代酒，仰头就是一大口，「吨吨吨」直接灌下去。
「小陈主任，我是真的彻底服了你！」
陆局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脸被酒气激得通红，说话都有点发飘。
陈露阳乐了。
「咋的呢？陆叔，快说说！！」
陆局无比感慨开口道：「年初你跟我说，今年要扩厂的时候，」我还以为把车棚一拆，再憋著劲儿建个小车间，也就到头了。」
「哪成想啊！」
「这才半年不到，咱们不仅直接把厂址给定下来了，还顺顺利利地走到了新厂这一关！
」
陈露阳听得直乐，自己也忍不住感叹：「是啊，别说你了，」
「我现在回头一想，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我一开始想的，其实挺保守。」
「就是借学校张老师那条线，从学校的科研课题入手，」
「看看能不能在货运站动工之前，给咱们修理厂找块地，先站住脚。」
「结果哪成想，半道蹦出个记者同志，非说咱们的零部件生产有问题。」
「这一折腾不要紧，」
「全国知道咱们了，项目也被部里盯上了，」，「连厂房的事，也被硬生生推上了台面。」
「说起来，还真得「借他一把光」。」
陈露阳越说越兴奋，又举起搪瓷缸，「吨吨吨」灌了两口汽水。
「现在，新厂的用地手续已经走完，现场也踏勘清楚了。」
「下一步我就去跑市经委和市科委，」
「看看能不能以专项试点和技术改造支持的名义，申请一笔配套资金。」
「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钱拉到位，」
「赶紧把厂房和车间盖起来！」
张楠微微皱眉：「这些钱————好像不太够吧？」
现在虽然是暑假。
但是学校里的学生都来自天南海北。
大家舍不得难得的学习环境和学习机会，也舍不得那点火车票钱，所以暑假都不回家，只在寒假过年的时候才回去。
张楠又要画图纸，又要承担实验室的工作任务，干脆他放假期间，就住在了修理厂，跟著大家一起同吃同住同干活。
虽然张楠并不直接参与地方工业系统的运转，但跟著张殿才这三年，他对市科委专项试点资金的拨付逻辑和上限，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
一般情况下，市科委的专项试点资金，只会拨付启动经费。
也就是前期论证、试制、小规模验证那一档，通常也就三五万块钱。
要是项目反响好、被列成重点试点，顶多再多给一点，七八万、十来万，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可要是再往上走，想靠这一口气把厂房、设备、人手全铺开，那就难了。
不仅要得到部委口径，还得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示范项目。
只有被认定成「全市、甚至是全省层面的工业技术样板」，资金才可能继续往上叠。
现在陈露阳要平地起高楼，所需要的资金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
光靠市经委和市科委的支持资金，那是真的不够。
陈露阳显然也早就算过这笔帐。
「光靠他们肯定是不行了。」
「银行那边，我也得跑！」
现在这社会，干点啥不贷款！
凭新厂用地批文，再加上省机械厂的担保背景，只要手续走顺，贷个三、四十万应该不是问题。
张楠却还是不放心，再次发出灵魂拷问：「那要是银行这边的贷款也不够呢？」
陈露阳丝毫不担心。
「那就找娘家要呗！」
他可不是没背景、没靠山、没门路的「三无」选手。
人家可是有爹有妈有姐有姐夫有妹妹有外甥有对象有兄弟的「十全」人物！
别的不说，就背后靠著省机械厂这么一个大娘家，那么厚的家底在那摆著，缺啥少啥就冲家里要呗！
设备，王轻舟不给自己就算了。
钱还能不给！？？
切！
不给也得给！！！
对于收拾老厂长这方面，陈露阳经验丰富的很！
只要豁得出去，肯可脸造，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瞅著陈露阳一脸胜券在握、天下在手的模样，修理厂的工人们都下意识的自动略过「要钱」这个最艰难的问题。
反正不管处境多难，只要有陈露阳在，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来！」
张国强强忽然站起身，端著搪瓷缸，声音洪亮：「我们为了小陈主任干一个！！」
「没有小陈主任，就没有我们修理厂的今天！」
话音刚落，李河、焦龙和孙红军站起身。
「对，咱们这杯敬陈哥！」
「敬小陈主任！」
几只搪瓷缸刚要往一块儿凑，「不对！！！」
陆局晃悠悠站起身，一只手扶著桌子，一只手摆得特别坚决。
「叫什么小陈主任！」
「咱们现在，应该叫陈厂长！！！」
这话一出，张国强先是一愣，紧接著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看我这脑袋！」
「以后不能再叫小陈主任了！」
「得叫陈厂长！！」
之前，大家之所以叫陈露阳为「小陈主任」。
一来，是因为陈露阳确实岁数小。
二来，是为了跟他家里的「陈主任」做一个区分。
毕竟机械厂就俩陈主任，有了一个陈主任，自然就要有一个「小陈主任」。
要不然不分大小，真容易叫岔了。
但如今不一样了！
现在这院子里，只有一个人，能被叫「厂长」。
现在这里只有一个陈厂长，所以也就不用叫「小陈厂长」了。
「小陈厂长？」
「不用。」
「就一个陈厂长！」
正当气氛被推到最热的时候，「别介别介！」
「别叫陈厂长。」
陈露阳连忙摆手，一脸的谦虚低调。
「还是小陈厂长吧~」
陈露阳舰个脸美滋滋的开口。
「咱们自家人，还是叫小陈厂长叫著顺口，也亲切。」
语气骄傲又开心，全然没有一丝一毫要推辞、让一让的调调。
喝完了饮料，陈露阳转身问项国武：「最近千斤顶生产那边怎么样？」
项国武猝不及防陈露阳问到自己，赶紧回答道：「小陈厂长，最近千斤顶生产一切正常。」
「各道工序、生产节奏都很稳定，出勤、交接、质检基本没出过岔子。」
「第一批出口的千斤顶已经按合同发走了，」
「外贸公司那边反馈也不错。」
「另外，最近外贸公司、几家大型机械厂，还有一家市内的机修系统单位，都主动联系我们。」
「想订一批同型号的千斤顶。」
陈露阳非常满意的点点头。
「我就知道，把千斤顶交给你，绝对没错！」
他顿了顿，「对了，那些工人怎么样？」
「有没有磨洋工的、偷懒的、挑活不干的？」
陈露阳的表情微微严肃。
「如果真有这种情况，你挑出来，单独报我。」
「他们哪来的，我就给他们送回到哪去！」
说到这，项国武乐了。
「小陈厂长，之前厂里确实是有几个看活下菜、混时间的老工人。」
「但是自从传来消息，说咱们要单独建厂之后，」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消停了。」
「现在千斤顶生产加工厂这边，大家抢著干，」
「主动加班，谁也不敢掉链子。」
「都想等著，新厂建成之后，能被留下来。」
陈露阳没有顺著这话点头，反而微微皱眉：「理由合理，却并不充分。」
「现在他们有求于咱，自然肯装个人样，好好干。」
「等以后编制落下了，心里有底了。」
「恐怕还会故态复萌。」
项国武沉默半晌：「我觉得，我还压的住。」
这话一出，陈露阳登时眼睛一亮！
片儿城这地方可不是修理厂。
这里的工人们都不是一辈子成长、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在一个厂里干到老的人。
能聚集到这里，都是因为在之前的工厂生活不下去了，才出来讨个出路，他们对旧厂失望，对新厂，也谈不上多少归属感。
就算他们能够在新厂有了编制，稳定下来。
但是之前在旧厂形成的懒散、敷衍、混日子的习气，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
让他们重新回到有秩序、有管理、有规定的车间生活，会有人不适应不说，最后，兴许还可能掀点风浪。
这其实才是陈露阳最大的顾虑。
但是有了项国武的这句话，陈露阳反倒托底了。
人，大多都是欺软怕硬的。
再滑的工人，只要遇上一个手腕硬、立得住、真敢动手收拾人的管理者，时间一长，也得乖乖回到该有的规矩里。
而项国武，显然就是那种人。
陈露阳抬头看了看项国武。
都说宁可要个凶点的管事，也不能要个和稀泥的好人。
最近这段时间，项国武单独挑大梁，把千斤顶生产加工这一摊子彻底扛了起来。
手底下将近五十号人，从排班、出勤、工序衔接，到质量把关、返修处理，再到人事、生产、纪律、责任————
所有工作全都攥在他一个人手里。
虽然现在千斤顶车间的体量，比不上橡胶车间的规模，可对项国武来说，这里反倒更合适。
没有原班人马的掣肘，也没有复杂的人情关系，他下命令、立规矩、动手收拾人，谁也插不上嘴。
甚至连之前最爱磨洋工、最会钻空子的那几个老油条，现在见了他，说话都不自觉收著点。
再加上陈露阳的绝对信任，这里，对项国武施展本事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好！」陈露阳痛快回答。
「既然项哥压得住，那千斤顶这块我可就不操心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随之沉了下来：「你把这块给我管好，以后要是出了事，我可找你！」
项国武严肃回答：「小陈厂长你放心。
「千斤顶这边，只要是人、货、质量、进度出了问题，」
「责任都在我身上。」
「有我盯著，绝不会让这条线出乱子。」
听完了项国武的保证，陈露阳脸上的严肃这才慢慢散开，又重新笑了起来。
「好好好。」
他连著点头，语气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我就知道，把千斤顶这摊子交给你，绝对没问题！！」
「来来来，咱们再撞一个！！」